陳陽拿起桌子上的電話,飛快的撥出一個號碼,對面傳來沈清瑤的聲音,「我是沈清瑤,哪位?」
「沈老闆,我是陳陽啊,」
「陳部長,不知道部長打電話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你想要的貨物,最近一段時間緊張,我想你還是要找找別的渠道!」
「對了,聽說令尊當年有個結拜兄弟,姓楊,他不是跟金大友很熟,你讓他幫忙給你介紹一下!」
「陳部長,您這話什麼意思?」沈清瑤有些不悅道:「我們可是付了定金的,而且,還比市場價高了三成!」
「你一句話,說不行就不行!」
陳陽為難道:「沈老闆,我只是建議,當然,你如果願意給我時間,我還是能想到辦法的!」
「可你要的這麼急…」
「都說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金大友那邊未嘗不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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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錢的方面你不用擔心,定金我會全退,而且,扣掉交易金額,你們額外付出的錢我也會照賠!」
沈清瑤沉思片刻,緩緩說道:「陳部長都說到這裡了,那我也不強人所難!」 「咱們山高水長,下次合作也無妨!」
「謝謝沈老闆理解!再會!」陳陽笑了笑,輕輕掛了電話!
從懷裡掏出香菸,陳陽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要是晴氣慶胤背後真有什麼人在做局,那麼,這個電話一定已經被人監聽!
晴氣慶胤很快就知道自己要放棄跟沈清瑤交易!
那麼,他會怎麼做?
他一定會想盡辦法促成這筆交易,不用太久,今天晚上就會有結果…
深夜的法租界,喧囂沉睡,只剩下雨。
雨絲千條萬縷,斜織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敲打著林公館書房外的窗台,發出一陣綿綿不絕的沙沙聲。
七月的屋內,空氣又濕又潮,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霉味兒,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
桌上那盞孤零零的檯燈,昏黃的光吝嗇地圈住桌面上幾份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的出貨單,還有幾張揉皺了的匯票。
陳陽揉著發澀的眉心,指間的半截「老刀牌」香菸,菸灰已然積得老長,搖搖欲墜。 突然,篤、篤篤篤,一陣敲門聲響起!
「表少爺,有客人前來造訪!」
陳陽翻轉手腕,看了下時間,呵,比他想像的晚了三個小時!
看來,那些人是短暫的開了個會,這才決定讓晴氣慶胤過來!
換句話說,他們,並不是一個人…
他從椅子裡滑起,走到門口,「齊叔,請他上來吧!」
「是,表少爺!」齊叔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不一會兒,一道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
來人個子不高,雨水順著那人挺括的深色呢料大衣淌下,在腳下無聲地積聚成一小灘。
他戴著禮帽,帽檐壓得很低,精準地遮蔽了上半張臉。
他就那麼穩穩地佇立在門外微弱的光暈里。
陳陽抬頭看去,燈光照亮了他的臉,來人梅機關機關長,晴氣慶胤。 「陳桑,」晴氣的聲音低沉平穩,「深夜打擾,失禮了。」
他微微欠身,這禮節性的動作在他身上顯得有幾分僵硬而疏離。
陳陽面上平靜如水,側身讓開:「晴氣君,稀客啊。請進。」
晴氣徑直走到書桌前方,大馬金刀的坐下!
「開門見山吧,陳桑。」晴氣從筆挺的西服內袋裡,取出一隻黃澄澄的懷表。
「我的線人得到一條情報,就在今天,八股黨的楊建英突然要了一大批軍火,」
「要軍火,這不是很正常嗎?」陳陽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人家混的就是黑市,買賣軍火有什麼奇怪的!」
晴氣沒有反駁,繼續說道,「可這些貨物的貨主,是一位年輕的小姐,她,叫沈青瑤。」
陳陽面色不改:「晴氣君,沈清瑤只是一個買主,我們暫時湊不齊她所需要的貨物,她自然要找別人!」
「陳桑,我覺得…」晴氣的聲音加重了分量,手裡懷表翻轉的動作陡然停止,「我需要這份訂單。」
「晴氣君,你知道這份訂單的數字嗎?」陳陽眉頭微微皺起! 「她需要的是三千條步槍,兩百箱手雷,還有輕重機槍,六十萬發子彈,五噸炸藥!」
「所有東西加起來至少要三十輛重卡!」
「我們剛剛做了幾筆生意,這麼大的量,很容易引起監察部的目光!」
「陳桑,你想多了,監察部的人不會來插手我們的事情!」晴氣慶胤說的十分肯定!
連監察部都買通了,這份能力絕對不小,陳陽心中懷疑的目標頓時減少了許多!
甚至說,陳陽隱隱已經猜到是什麼人要對付他,只是,他現在還需要一些理由來確定對方的底線在哪裡,會不會對他產生致命一擊!
「晴氣君,讓我想想……」陳陽的聲音有些猶疑不定,眉頭也漸漸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晴氣慶胤沉聲道:「我知道楊建英的規矩,打點他的手下,疏通海關和碼頭巡警關節,幾處一起動作,消耗不菲…」
「他拿著那麼一大批貨,要是拿不到這筆生意,為了快速回籠資金,他肯定要再找買家!」
「陳桑,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吃完上家吃下家的好生意嗎?」
陳陽嘆了口氣:「晴氣君,你要做生意,不應該準備好相應的貨物嗎?」
「滬市軍隊能有多少結餘,我很清楚,自從滬西那座軍需庫被炸,裡頭的東西大半都化成了灰燼!」 「現在後勤部四處都像螞蟻一樣在各處搜刮。所有倉庫都刮過了地皮,幾個有路子的大掮客躲得無影無蹤。」
「你要在三天內,不動聲色地湊齊三十卡車的裝備,難比登天!」
晴氣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陳桑,我說過這些問題我可以解決!」
「至於我要怎麼解決,你說的,不要問…」
「信我就行了…」
「好吧,我幫你聯繫沈清瑤,但是,你要保證,貨物沒有問題!」陳陽反覆確認!
「那是當然,時間很緊,陳桑。明晚子時,虹源碼頭。」隨著話音落地,他已轉過身,重新戴上那頂濕漉漉的禮帽,帽檐的陰影再次嚴實地遮住了上半張臉。
陳陽看著那道身影逐漸消失,目光微凝,嘴角一抹弧度微微上揚!
子時的黃浦江,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濕霧牢牢鎖住。
夜色在這裡被加倍地濃縮,沉重得如同鉛塊。
虹源碼頭,提籃橋東南角的這個廢棄角落,此刻就是這濃霧裡一個模糊而不祥的剪影。
駁船低矮的黑色輪廓像沉睡的巨獸,無聲地潛伏在骯髒的水中。 鏽蝕的龍門吊鋼架如同巨大的黑色骸骨,猙獰地刺向模糊的天空。
地面坑窪不平,積著一窪窪渾濁發黑的泥水,反射著遠處微弱的光線。
兩盞塗得漆黑只朝下方射出狹窄光柱的馬燈,突兀地在碼頭邊沿的泥地上點燃,勉強撕開包裹著三號泊位的一小塊濃霧。
光柱勾勒出幾個沉默的人影。中心位置,身著素色暗花旗袍,肩上披著一件深色外套的沈青瑤,安靜地立在那裡。
她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在昏黃的光線里投下一個穩定而清晰的身影。
她的臉龐在燈影下顯得異常白皙沉靜,目光卻是牢牢盯著油布旁那個叼著菸斗,魁梧得如同鐵塔的男人!
此人正是八股黨大佬,楊建英。
他的原名叫楊興田,以前就是跟沈杏山做煙土生意的,那時候可是最容易賺錢的時候,幾乎整個滬市的煙土生意都由他們壟斷!
他們從英國人手裡拿貨,每一箱只是象徵性的多加一百大洋!
這個利潤可以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
直到後來,以杜老闆為首小八股黨崛起,沈杏山,季雲卿這些人也終究成為歷史!
就連剩下幾位也只能被迫轉行,楊興田改了個楊建英的名字,倒騰起黑市生意! 「沈小姐,」楊建英拄著一根嬰兒手臂粗細的烏木拐杖,聲音從吞雲吐霧的菸斗後面傳來,帶著一種江湖草莽特有的粗糲,「半夜三更,濕氣重得很。驗完了貨,大家也好早點回去喝口熱茶。」
他說話時,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掃向站在沈青瑤側後方、一個穿著粗布短打、像是碼頭苦力的矮壯漢子。
這人正是阿炳…
阿炳幾步走到覆蓋著巨大貨物的油布邊緣,動作粗魯地抓住一角厚重油布,「嘿」地一聲發力,猛地向旁一掀!刺耳的摩擦聲中,粘在油布上的水滴被甩飛出去。
藏在油布下的東西顯露出來,那並非整齊碼放的木箱,而是一整排令人汗毛倒豎的致命武器:整整十二挺簇新的九二式重機槍!
黑洞洞的巨大槍口,在昏黃的馬燈光柱下層層疊疊地排列著。
每一挺機槍旁邊,都堆放著數箱黃澄澄的子彈鏈。
阿炳又扯開旁邊的另一塊油布,露出堆疊如山的木質長條箱。
撬棍粗暴地插入箱蓋縫隙,幾聲令人牙酸的木頭碎裂聲後,箱蓋被撬開,露出裡面整齊擺放的、用防鏽油紙封存的一支支嶄新的三八大蓋步槍。
「沈小姐,」楊建英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滿意地環視著的「展品」,龍頭拐杖輕輕敲擊著泥濘的地面,「貨,都在這裡了。道上規矩,看清楚了,一手,交錢。」
沈青瑤的目光從九二式機槍那幽深的槍口,到步槍上精密冰冷的準星,再到那一箱箱黃澄澄如同死神鐮刀的子彈鏈上逐一掃過。
一陣夜風吹過,她攏了攏肩上的外套,緊接著,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厚實的油紙包,極有份量地遞向楊建英。 「楊老闆做事,果然爽快。」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楊建英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鑲金的牙齒,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楊建英那布滿老繭、鑲著金牙的大手即將觸碰到那沉甸甸油紙包的瞬間,
「嗚!嗚!嗚!」
三聲悠長、悽厲得如同垂死野獸哀嚎般的汽笛聲,毫無徵兆地,猛然撕裂了黃浦江上厚重的濃霧!
這聲音裹挾著蒸汽輪機特有的轟鳴共振,突如其來…
濃霧深處,原本一片死寂的江面驟然間被攪動,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那兩盞照出滿地泥濘的黑馬燈。
碼頭邊沿,沈青瑤、楊建英以及他手下那幾個身影,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釘在原地。
光亮處所有細微動作都無所遁形,包括那些鋼鐵巨獸般的九二式重機槍和三八大蓋。
「我上早八,」楊建英那張布滿橫肉、在強光下顯得如同惡鬼般的方闊臉孔瞬間扭曲,一聲暴怒的咒罵脫口而出。
他猛地甩掉手中那根價值不菲的烏木龍頭拐杖,右手閃電般抓向插在後腰的快慢機!
「砰!」 槍聲,一個乾淨利落的脆響,搶先一步炸裂在強光籠罩的碼頭!
槍聲並非來自楊建英,也不是沈青瑤,更不是他身邊那兩個蠢蠢欲動的手下。
聲音來自碼頭入口處,那片尚未被探照燈完全照亮的黑暗之中。
楊建英龐大的身軀如遭重錘猛擊,向前一個趔趄。
他右手手臂上,瞬間爆開一團刺目的猩紅。
快慢機脫手飛出,「啪嗒」一聲砸在泥濘的地上,濺起污濁的水花。
「噠、噠、噠、噠……」
整齊的軍靴腳步聲,從濃霧的四面八方驟然響起。
探照燈的強光邊緣,無數影影綽綽的身影無聲而迅速地圍攏上來。
他們穿著帝國憲兵司令部的作戰服,戴著鋼盔,手中嶄新的三八大蓋步槍上,刺刀在強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死亡光芒。
光線微微晃動,一個身影分開整齊的隊列,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沈清瑤目光微凝,雖然很幾天前偽裝過的身影不一樣,但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來人正是晴氣慶胤。 他雙手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從容得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
目光先是掠過地上楊建英那支仍在汩汩冒血的傷臂,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緩緩走到沈清瑤面前!
「抱歉,沈小姐,」晴氣開口了,聲音不大,「打擾了您神聖的交易時刻。」
楊建英被兩名如狼似虎的隊員死死按住肩膀,半跪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裡。
豆大的汗珠混合著雨水,從他慘白的額頭滾滾而下,那雙被血絲瘋狂充斥的眼睛,死死釘在晴氣背上,卻絲毫無法撼動晴氣分毫。
沈青瑤肩頭那件深色的禦寒外套,不知何時已被凜冽的江風吹開,滑落下去,露出裡面那件素色暗紋的精緻旗袍。
她似乎完全無視了身後如臨大敵的楊建英,更沒有被那刺目的燈光晃得分毫慌亂。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張在強光下顯得過分白皙沉靜的臉,迎向晴氣的目光。
「晴氣閣下,我想知道您現在這麼做是什麼意思!」沈青瑤的聲音響起,
晴氣笑著擺了擺手,「沒什麼,您這筆單子我很有興趣,我知道你在趕時間,,三天,只要三天。」
「整個滬西所有能出庫的正規渠道,現在都在帝國手裡盤整。」 「三天之內,無論你要的三十卡車是什麼規格,是這些機槍,步槍,還是更好的貨,」
「我保證,會比現在你看到的,更安全地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怎麼交易?」沈青瑤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做生意嘛。跟誰做不是做!」
晴氣那冰冷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得償所願的表情:「沈小姐,今晚這些,是我的誠意。請務必笑納。至於三日後那批更大的貨……」
「地點、交接方式,由沈小姐指定。只要在法租界可控範圍內,我代表帝國軍部,應允一切便利。」
「好。」沈青瑤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三天後,子時。地點,還是這個碼頭。」
「爽快。」晴氣點頭。
「不過,」沈青瑤話鋒一轉,目光從晴氣臉上移開,「我要陳部長在場。」
「我只信他經手的東西。」
晴氣那雙如古井深潭的眼睛猛地一縮!
「看來,沈小姐對於我還是不夠信任啊!」
「沒關係,我會通知陳部長,但我不能保證他會來!」 「其實,我們之間的事,最好不要扯到他,他的那份,我不會私吞!」
「晴氣閣下,這點沒得商量,我只信任他!」沈清瑤的回答依舊是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