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如何捕殺巨鱷

  滬市,狄思威路,梅機關駐地…

  晴氣慶胤站在會議室門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深色大衣領口,推開了會議室沉重的大門。

  門內,光線異常明亮,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慘白,仿佛要將一切陰影都驅散殆盡。

  長條會議桌旁,早已端坐著三位身著筆挺軍服的身影,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空氣凝滯,只有牆上掛鍾指針不疾不徐的走動聲,清晰得敲在眾人的神經上。

  主位右邊,是剛從南京風塵僕僕趕來的影佐禎昭少將,汪偽政府真正的幕後掌控者之一。

  他面容清癯,眼神鋒銳,此刻目光微微低垂,看著面前攤開的一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的左手邊,是來自華北興亞院的負責人喜多誠一郎中將。

  喜多身材壯碩,臉上習慣性地掛著一種圓滑世故的笑容,但此刻那笑容顯得有些僵硬,眼神深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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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佐的右手邊,則是在華特務總長土肥原賢二中將。

  這位老牌特務頭子,在一群人中間,顯得最為沉靜。  他微微後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半闔著眼,仿佛在閉目養神,但他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鬆弛。

  晴氣慶胤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他走到會議桌旁,對著三位長官,尤其是土肥原,恭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一絲不苟。

  「土肥圓閣下,晴氣慶胤前來復命。」

  影佐禎昭抬起頭,目光在晴氣臉上掃過,「晴氣君,辛苦了。」

  「碼頭的情況,簡報已經看過。楊建英這條線,做的乾淨利落,很好。說說後續,關於那個沈青瑤?」

  「是。」晴氣站得筆直,語速平穩地匯報,「沈青瑤接受了『禮物』,並同意進行更大規模的交易。時間定在三天後子時,地點仍在三號碼頭。」

  「哦?」喜多誠一郎向前傾了傾身體,臉上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活泛了一點,「效率很高嘛,晴氣君,看來,這位沈小姐,也並非完全油鹽不進。」

  「她提了什麼條件?是關於價錢?還是別的?」

  晴氣慶胤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土肥原賢二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沉聲道:「她提出了一個要求。交易時,必須要有陳陽在場。」

  「陳陽?陳部長?」喜多誠一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愕跟難以置信的陰沉。

  一直閉目養神的土肥原賢二,也瞬間完全睜開了眼睛。  就連主位上的影佐禎昭,敲擊桌面的手指也驟然停頓。

  「陳部長?沈清瑤跟他什麼關係,她為什麼指名道姓,只要陳部長在場?」

  「是。」晴氣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刻板的平穩,「她的原話是:『我只信他經手的東西』。」

  「哼!」喜多誠一郎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一個『只信他』!這個沈青瑤,是在向我們示威?」

  「還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陳部長什麼身份?她難道不清楚?還是說……」

  「我猜他們關係絕不簡單,她和他之間,本就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勾連?」

  「喜多君,稍安勿躁。」土肥圓突然抬起手,制止了喜多帶著明顯挑撥意味的質問。

  他重新看向晴氣,眼神銳利如鷹隼:「晴氣君,你當時如何回應?」

  「屬下無法當場拒絕。」晴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沈青瑤態度異常堅決,且她手中掌握著物資最終去向的關鍵線索。」

  「我們做了這麼多事,無非就是要摸清那條運輸線!」

  「若斷然拒絕,不僅交易告吹,更可能打草驚蛇,徹底失去追蹤其背後網絡的機會。屬下權衡之下,只能暫時應允。」

  「暫時應允……」影佐禎昭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比之前快了一絲,顯示出他內心的快速權衡。  「只是因為這樣?」土肥圓聲音不疾不徐!

  「土肥圓閣下,您應該清楚,陳部長掌控的運輸線有多麼龐大,他信任我,但最終也只是處於情報工作上!」

  「別的東西,」晴氣嘆了口氣:「唉,說到底,滬市九大情報機構只不過是他用來保護運輸網絡的一道網!」

  「我跟他合作這麼久,他可以給我錢,到絕不會告訴我怎麼控制這些網絡!」

  喜多誠一目光微凝,「晴氣君,你說的不錯,情報機構在他眼裡就是工具!對於我們來說,意義也不是很大!」

  「我們真正在意的就是他的物資網絡,本土參謀部以及運輸部仔細評估過他提交的縱貫線計劃!」

  「這個運輸計劃比起我們設計的運輸網絡,無論速度以及效率都要高出三倍!」

  「運輸部的平田川崎部長直接承認,帝國運輸部沒有人能夠比得上陳陽!」

  「我們接到內大臣木戶閣下的指令,一定要弄清楚他的運輸線,並且,要完全掌控運輸線!」

  「只要能做到這點,別的東西都可以談!」

  此刻,如果陳陽在場就能明白,原來晴氣慶胤跟這幾位在華情報機構高層,是奉了天皇陛下的內大臣,那個號稱天皇陛下的謀士與替身,明治維新時期勛貴木戶允孝之孫木戶幸一的命令,想要削弱他在華夏的權利!

  「愚蠢的退讓!」土肥原賢二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陳陽是什麼人?讓他參與如此核心的軍火交易?你是在親手把帝國的戰略意圖,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之下!」  「土肥圓閣下息怒。」影佐禎昭適時開口,「晴氣君當時的處境,確實進退維谷。沈青瑤的要求,雖然突兀且危險,但反過來看,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契機。」

  「契機?」土肥原渾濁的目光轉向影佐。

  「正是!」影佐禎昭身體微微前傾,「沈青瑤要陳陽在場,無非是出於對交易安全的極端不信任,或者,他們之間確實存在某種我們尚未掌握更深層次的信任或控制關係。」

  「無論哪種,這都意味著,三天後的那場交易,對沈青瑤而言,同樣至關重要,不容有失!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也只有這樣,陳部長才會冒險動用她真正的運輸力量,來接收那三十卡車的軍火!」

  「對於我們來說,軍火事小,弄清楚他的運輸線部署,這才是關鍵!本土參謀本部的最新密令,要求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打通並掌控一條從滿洲經華北,華中,直抵華南的秘密戰略物資運輸通道!」

  「陸軍部要求,這條通道,不僅要能輸送帝國急需的戰爭資源,更要成為未來控制整個支那腹地的鋼鐵命脈!」

  喜多誠一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他肥胖的身體也向前湊了湊:「影佐君的意思是,利用這次軍火交易,反向鎖定陳陽所控制的運輸網絡?」

  「沒錯!」影佐禎昭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沈青瑤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調集如此龐大的資金,並敢於接下如此巨量的軍火訂單,很明顯是因為有陳陽在背後撐腰!」

  「否則,她沒這麼大膽子,陳陽從擔任運輸課長開始,就不斷按照自己的意圖設計運輸網絡,直到他成為運輸部長,」

  「我認為,現在他創立的這個體系,極有可能就是我們在華北、華中地區屢次追蹤卻始終無法完全掌握的、那條為抵抗力量輸送物資的『幽靈通道』!」

  「如果我們能通過這次交易,利用最先進的追蹤技術和最精銳的潛伏人員,順藤摸瓜,找到這條通道的樞紐和節點……」

  「那麼,我們不僅能掐斷抵抗力量的補給線,更能將其改造,為我所用!讓它成為帝國『縱貫線』計劃中,最基礎的路線!」  「這才是本土參謀本部跟木戶閣下賦予我們梅機關的最高使命!其戰略價值,遠非幾車軍火或一個運輸部長可比!」

  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喜多誠一郎則搓著下巴,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算計的神情:「風險巨大,但收益……確實驚人。」

  「如果真能藉此鎖定並控制這條『幽靈通道』,華北、華中乃至華南的抵抗力量,將如同被掐住咽喉!只是……」

  「沒什麼可是的,既然有決定,那就要當機立斷,」土肥圓沉聲道:「既然沈青瑤執意要陳陽在場,那我們就滿足她!」

  「晴氣君,陳陽那邊由你去通知,務必要求他參與本次行動!」

  「哈衣!」

  咖啡館的爵士樂若有若無,午後的陽光透過威尼斯式水晶吊燈的折射,在磨得光亮的桃花心木桌面投下細碎斑斕的光影。

  這裡是法租界一隅,一個被精心構築看似歲月靜好的孤島。

  沈青瑤坐在臨窗的卡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骨瓷咖啡杯細膩的杯沿。

  杯中的咖啡早已微涼,深棕色的液體映不出她眼中的憂慮。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淺青色旗袍,外搭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妝容精緻,任誰看去,都只是一位優雅知性的富家小姐。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玻璃窗外梧桐樹掩映的街道,實則銳利如針,捕捉著每一個可疑的細節…  路邊報童的叫賣,拉車黃包車夫,靠在電線桿下抽著劣質紙菸的閒漢。

  對她而言,每一個身影,都可能是盯梢的暗眼。

  「叮鈴…」

  咖啡館門上掛著的銅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沈青瑤沒有立刻轉頭,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淺淺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

  一個身影繞過裝飾性的綠植屏風,在她對面的落座。

  對方還是那副慣常的疏離模樣,灰色法蘭絨西服沒有皺褶,臉上帶著熟悉的笑容,坐下的姿態異常放鬆,仿佛只是來此小憩片刻的普通客人。

  他摘下頭上的帽子,隨意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向走過來的侍者低聲道:「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侍者退去,留下一個相對私密的角落。

  沈青瑤這才抬眼,直直望進陳陽的眼眸。

  「你來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幾乎被留聲機里慵懶的女聲吟唱蓋過,

  陳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沈小姐,你看起來不太好。」

  沈青瑤沒有否認。

  她深吸一口氣,咖啡的冷香也無法壓下心頭那沉甸甸的疑問,「上次,你說我們可能被人盯上了,很嚴重,是不是?」

  陳陽端起侍者剛送來的滾燙黑咖啡,微微抿了一口,杯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一下他的視線。

  「沈小姐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昨天,我跟楊老闆交易的時候,晴氣機關長突然出現,帶走了楊老闆,可他說還要跟我交易!」

  沈清瑤頓了一頓:「而且,他把楊老闆那筆貨送給了我,我覺得他的目的不簡單!」

  「那麼,以沈小姐的直覺,他們想做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她心中激起千層浪。

  「他是不是想抓我後面的人!沈青瑤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陳陽緩緩搖頭,目光掠過周圍,確認無人靠近,才將身體前傾,「他對你沒興趣,她想要的是我!」

  「陳部長,你在開玩笑,這可不好笑!」她看著陳陽,沉聲道:「他不是一直都在跟你合作,怎麼會突然調轉槍頭?」

  陳陽放下手裡的咖啡杯,「履霜知冰,濺露知暑,凡事都講究個徵兆。」  「晴氣不會無緣無故調轉槍頭,他肯定是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不過,這些事跟你們的關係不大,你們的交易只是一個由頭,我猜他想要的並不是錢這麼簡單!」

  沈清瑤愣了一愣:「這麼說,陳部長你的處境很危險,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改變我們的決定,」

  「只要你保證能夠拿到我所需要的貨物,我可以取消跟晴氣慶胤的交易!來換取您的安全!」

  「嚯,我謝謝你嗷!」陳陽笑了笑!

  「不過,我覺得不用取消,這麼多軍火親自送上門,這麼划算的生意傻子才不做!」

  沈清瑤猶豫道:「可是您…」

  「呵呵,沈小姐,要獵殺一條鱷魚的最佳時機,就是等他張嘴的一剎那!」

  「我記得有個偉大的文學家曾說過,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