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向陶德曼欠身，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大使閣下，深夜打擾，萬分抱歉。」
佐藤的德語清晰標準，甚至帶著一絲柏林口音的冷硬，顯然是下過苦功的。
陶德曼平靜地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對於眼前這個日本人，陶德曼的內心沒有一絲好感，只有深沉的警惕。
1937年，他作為德國特使，懷著對和平的渺茫希望，在金陵與滬市之間穿梭，試圖在盧溝橋的槍聲之後為中日兩國架起一座脆弱的談判之橋。
他記得那些冗長的、充滿猜忌的會議，記得日方代表閃爍其詞的承諾，記得自己遞交給柏林那份關於「日本缺乏和平誠意」的絕望報告。
最終，他的努力非但未能阻止戰火，反倒成了日軍厲兵秣馬，完成戰爭部署的絕佳掩護。
那場失敗的調停讓他對日本帝國陸軍，尤其是情報系統的人，充滿了難以言喻的不信任。
「佐藤閣下，」陶德曼的聲音低沉，「在這個時間點，想必不是為了討論上海的天氣，或者重溫我們過去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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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大使閣下明察秋毫。我無意浪費您寶貴的時間，尤其是在當前歐洲戰局如火如荼之際。」
「我帶來了一些東西，一些我認為對德意志帝國，尤其是對帝國空軍，具有極高戰略價值的東西。」
陶德曼的眉毛挑動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坐到佐藤對面，身子緩緩靠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做了一個示意對方繼續的表情。 佐藤沉聲道：「我們掌握了一份極其詳盡的美國陸軍航空隊駐菲律賓部隊的戰略防禦地圖。」
「包括克拉克，伊巴等主要空軍基地的精確坐標，機庫分布，防空火力配置，燃料儲備點，甚至部分地下掩體的結構圖。」
「此外，還有一份關於英國本土在六月份但七月份之間開展的《租借法案》初步評估報告。」
聽到這裡，陶德曼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變化，他顯然知道佐藤所說的這些東西代表了什麼！
菲律賓的美軍防禦圖？
這指向的是太平洋！而英國租借法案，則直接關係到德國空軍對英倫三島持續施壓的「海獅計劃」能否成功。
這兩份情報的價值，任何一個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明白其分量。
陶德曼嘆了口氣，「不得不說，貴國的情報工作確實卓有成效。不過，」
「你深夜造訪，總不會是為了滿足一個老外交官的好奇心吧？你想要什麼？」
佐藤微微頷首，「大使閣下快人快語。這些情報，是帝國對盟友展現的誠意。」
「它們對貴國在歐洲戰場，尤其是對英空戰，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我們相信，帝國空軍元帥戈林閣下，會對它們產生濃厚的興趣。」
「戈林元帥？」陶德曼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 赫爾曼·戈林，帝國元帥，空軍總司令，普魯士總理，四年計劃全權負責人，國家科學委員會會長……
「是的。」佐藤的語氣斬釘截鐵，「這些情報的專業性極強，我們的情報機構進行過非常細緻的討論，一致認為，只有帝國航空部及國家科學委員會的核心專家，才能充分理解並利用其價值。」
「大使閣下，你也知道，現在可不是以前，通過常規外交渠道層層轉遞，不僅效率低下，更存在泄密的風險。」
「我需要您，利用您與柏林高層，特別是與戈林元帥辦公室的私人聯絡渠道，確保這些情報以最直接的方式送達元帥本人手中。」
「並且，我需要得到元帥的初步反饋，或者某種形式的確認。」
陶德曼感到一陣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
他是把自己當做跳板，利用他的渠道聯繫戈林，狡猾的小蘿蔔頭！
「佐藤閣下，」陶德曼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似乎忘記了一點。德意志帝國有完善的情報處理機制。」
「任何情報，無論來源，都應通過正規渠道提交給帝國中央保安總局（rsha）或軍事情報局（abwehr）評估。」
「直接聯繫帝國元帥，這不符合程序，也超出了我的職責範圍。」
「況且，你我都清楚，我並不信任你們，甚至，我可以直白的說，我們之間，並不存在足以支撐這種『特殊信任』的基礎。」
佐藤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微微點了點頭。「我理解您的顧慮，大使閣下。程序、職責、還有我們之間，那些不那麼愉快的過往。」 「但請允許我提醒您，現在是1940年7月，英國仍在頑強抵抗，美國雖未參戰，但其對英國的援助正日益增強，這次的租借法案具體內容雖然還沒有確認，但我們的情報機構有很大的把握可以確定，美國人會同意英國人的方案！」
「畢竟，對於那位總統來說，這可是一個要挾英國人的好機會！」
「所以，就現在的情況，時間，對帝國而言，是比黃金更珍貴的資源。這些情報的價值，具有極強的時效性。」
「您要是還遵循那些所謂的程序，還要通過官僚體系層層審批？等它們到達真正需要的人手中，可能已經變成了廢紙。」
「至於信任……」佐藤的嘴角再次牽起那抹非笑的表情，「我們不需要信任彼此，大使閣下，我們只需要信任共同的利益。」
「德意志帝國需要這些情報來更快地摧毀英國，而大日本帝國，需要看到盟友在關鍵時刻展現的合作誠意。」
「我們的目標不，尤其是在亞洲，在太平洋方向，未來可能出現的格局變化中。」
「我相信，柏林方面，也會非常樂意見到這種高效合作渠道。」
陶德曼沉默了，作為一個資深的外交官，他很清楚，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的道理！
「東西，給我看看。」陶德曼緩緩說道：「我需要評估他們的價值！」
佐藤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芒，沒有絲毫猶豫，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深棕色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去。
文件袋的封口處只用一根普通的棉線纏繞封死。 陶德曼接過文件袋，入手微沉。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棉線，從裡面抽出兩份文件。
一份是摺疊起來質地堅韌的圖紙，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展開一角，立刻看到上面用英文標註的精密坐標，圖例和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建築標識，標題赫然是「菲律賓克拉克機場防禦工事及設施分布（1940年6月修訂）」。
另一份是打字機打出的英文報告，標題為「租借法案第四次會議記錄摘要！
陶德曼快速翻閱著，他雖然不是軍事專家，但作為資深外交官，對戰略情報的敏感性極高。
快速翻閱完所有文件，他深吸一口氣，將文件仔細地重新裝回牛皮紙袋，用棉線認真地纏繞封好。
「我會聯繫柏林。」陶德曼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通過我個人的渠道。」
「但我無法保證結果，也無法保證時效。戈林元帥的行蹤和意願，不是我能控制的。」
佐藤再次微微欠身。「足夠了，大使閣下，您的效率和擔當，帝國會銘記。我靜候佳音…」
陶德曼起身，推開會客室大門，朝著站立在門口的秘書吩咐道：「文森特，替我送佐藤閣下出去！」
「不用了，大使閣下，我認得路！」佐藤微笑道：「您不用浪費時間在這種小事情上，」
「當然，我還是希望我們儘快有結果，」 「大使閣下，告辭了！」
滬市，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篤，篤篤。
門外傳來一種極富穿透力的叩擊聲，瞬間打破了屋內脆弱的寧靜帷幕。
這可不是什麼不是約定暗號。
陳陽微微皺眉，放下手裡的鋼筆！
「進來！」
門外的人穿著一身深藏青的海軍將校呢便服在黯淡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個子很高，骨架寬大，像一尊鐵澆濤鑄的海軍炮塔。
北原賢一一步踏入室內，沉重的腳步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摘下濕漉漉的軍帽，動作利落得不沾一絲水花，露出鬢角的短髮。
「陳部長，粟米馬賽，打擾了，」北原的聲音低沉沙，目光在雜亂的書桌和蒙塵的短波收音機上短暫停留，最後落在陳陽身上！ 陳陽微微頷首：「北原中佐？您有事？」
北原踱到書桌前，「聽聞陳部長在佐藤手下發現了一些……特殊文件。尤其是涉及我們共同『盟友』動向的那部分。」
陳陽看著北原道：「北原君想說什麼？」
北原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動作快得像幻覺。
他緩緩從內側口袋抽出一張摺疊的紙片，手腕一抖，唰地在陳陽面前展開。
那是一張放大照片：德國大使館側門外，一輛黑色轎車，一個模糊身影正躬身鑽進后座，但拍攝角度刁鑽地捕捉到了側臉，正是佐藤健次郎！
「陸軍胃口不小，佐藤動作也快。他們拿什麼在英國人那裡換來了那麼多有價值的美國『禮物』？東印度群島方向的某些艦隊部署細節？還是太平洋艦隊的情報？」
陳陽皺了皺眉頭，攤開手，將身體躺回椅子上：「北原君你知道的，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這種情報我是不可以跟你說的！」
北原身子微微一緊，：「我還以為陳桑會是我們海軍最忠誠的朋友，您應該知道，海軍的眼睛，同樣注視著太平洋。」
「或者我用更直白一點的話說，我們對陸軍跟德國人的合作很感興趣。」
陳陽愣了一愣右手不自覺的扣了扣桌子，房間內空氣仿佛凝固。
北原的目光鎖死在陳陽臉上，「不需要全部，我只要兩千字足夠，或者用數字標明關鍵點也可以。」 「陳桑，陸軍能給的，帝國海軍一樣能給，無非是權限內的某些特殊通行證件，或是……無關緊要的人的性命。」
「陳桑你不覺得我們能給到的會更多？」
「對於我們海軍來說，金錢，權利，都是小事情。」
「北原君，我可以提供你一些需要的情報，但不是現在！」陳陽揉了揉眉心，「這些情報對於陸軍部的人來說有多重要，你清楚嗎？」
「現在知道這些情報的人除了我就是佐藤，你認為海軍部得到這些情報的消息泄露出去，他們第一個懷疑的人會是我還是佐藤！」
北原皺了皺眉頭。「可是，情報都是有時效性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辦法拿到完整的情報，更不知道你拿到情報後，這份東西還有沒有用！」
「我得到的命令就是需要你手上的情報，你交給我，你沒麻煩，我也沒麻煩！」
海軍還真是一根筋，就像他們的晉升制度一樣的刻板！
「東西我可以給你。」陳陽沉思片刻，「但我要提醒你，現在我手裡的情報萬一，我是說萬一被滬市情報機構察覺出現在你們手裡，那麼，你們很可能拿不到後續的情報！」
「北原君，這個責任你確定要自己承擔。」
「我看你要考慮清楚，如果你沒有異議。我現在可以打開保險柜，交出你要的東西。」
說罷，陳陽拉開抽屜，取出保險柜鑰匙，放在桌子上！ 北原賢一目光死死盯著那枚亮銅色的保險柜鑰匙，目光之中滿是掙扎的味道！
他不知道陳陽說的是真是假，但以陳陽的身份，似乎不需要給自己一個這樣的理由搪塞！
這麼說。
他們之間的交易並沒有結束，陸軍部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換取到這麼多戰略級情報！
如果知道北原賢一現在的困惑，陳陽肯定義不容辭的告訴他，「傻瓜，當然是用你們海軍部的絕密情報啊！」
「部長，打擾了，」北原賢一沒有說再見。
轉身，拉開門，高大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口，如同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門軸轉動後吱呀的餘音和空氣里殘留的一絲決然味道。
陳陽長長鬆了口氣，但目光瞬間又變得凝重起來。
北原賢一是個死腦筋，但他身後那些人可不是，陳陽能唬住他，他身後那些人可沒那麼容易信服！
陸軍部，海軍部。
想到這兩個龐然大物陳陽就頭疼，想要在兩個巨物之間反覆橫跳，除了有利益，還需要有手段！
陳陽看著手裡的情報，突然眼前一亮，真是蠢啊，天塌下來，不是還有高個子頂著嗎？ 況且，那是連晴氣慶胤都不敢反抗的人，他們的資格，能夠掌握戰略級情報，應該是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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