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黃金大劫案

  夜色漸深,酒席終將散場!

  大門口,寶月樓金碧輝煌的霓虹招牌在吳四寶醉眼朦朧里晃成了幾重影子。

  他腳步有些踉蹌,被兩個心腹一左一右架著,嘴裡兀自噴著濃烈的酒氣,含混不清地嚷著:「何……何老闆!夠……夠朋友!你這事……包在老子身上!上海灘……水路,老子說了算!說了算!」

  他一邊嚷,一邊用力拍打著身邊心腹的肩膀,仿佛在拍打自己的胸脯。

  何老闆滿臉通紅,可見也是喝了不少,但他仍然能保持清醒,臉上堆疊著近乎諂媚的笑容,腰身彎得極低,一路將吳四寶送到他那輛簇新的黑色雪佛蘭轎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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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七十六號新採購的汽車,足可見他眼下當紅!

  何老闆上前兩步,親自拉開車門,一手小心地護在車門頂框,防止醉醺醺的吳四寶碰頭。

  「吳爺您慢走!您金口玉言,鄙人一百個放心!」何老闆的聲音充滿了感激和信賴,「水路的事,全仰仗吳爺您了!改日鄙人再登門拜謝!」

  「好說!好說!」吳四寶半個身子塞進車裡,又掙扎著探出頭,肥厚的手指點著何慕洲,「你……你的事,就是老子的事!等……等老子把東洋太君那趟大差事安排妥了,親自……親自給你安排!」

  「我吳四寶向來講義氣,何老闆,保管……保管你的船順順噹噹漂出黃浦江!哈哈哈!」

  車門「砰」地關上,雪佛蘭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匯入法大馬路華燈初上的車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何慕洲臉上的笑容,在車門關上的瞬間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挺直了腰板,方才那副商人特有的謙卑與拘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笑意。

  夜風帶著黃浦江的濕氣吹拂著他一絲不苟的鬢角。

  他看著汽車消失的方向,眼神在寶月樓霓虹的映照下,充滿了嘲弄的神色,仿佛在嘲笑吳四寶愚蠢而不自知,哪裡還有半分商人的圓滑?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藏青色嗶嘰長衫,動作優雅而從容,仿佛撣去的是方才沾染的塵埃。

  然後,轉身,沒有走向燈火通明的大街,而是腳步輕快地拐進寶月樓側後一條堆滿雜物和垃圾的小巷。

  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街燈投來的一點微弱光暈,勾勒出斑駁牆壁和雜亂物體的輪廓。

  巷子深處,幾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地靠了過來。

  他們穿著普通的短打布衣,動作卻異常矯健,落地無聲,如同暗夜裡的狸貓。

  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從貴州息烽特工訓練班新調過來的軍統上海區行動組組長,代號「閃靈」的孟儉。

  「何主任,怎麼樣了?」孟儉的聲音響起!

  毫無疑問,眼前這位唯唯諾諾的何老闆,就是軍統上海區情報處主任何幕洲!

  「幸不辱命,」何慕洲腳步未停,只是微微頷首。  他走到巷子最深處一個廢棄的雜物堆旁停下。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副用於偽裝成何老闆的標誌性圓框眼鏡,動作隨意地丟進旁邊一個積滿污水的破木桶里。

  眼鏡沉入渾濁的水底,發出輕微的「噗」聲。

  他再抬手,用力揉搓了幾下臉頰,仿佛要將那層精心維持的「何老闆」的皮囊徹底搓掉。

  當他放下手,抬起頭時,那張臉在陰影中已完全變了氣質。

  溫和圓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殺伐決斷的冷硬和沉靜。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再無半分商人的市儈與算計。

  「魚咬鉤了。」何慕洲的聲音低沉、清晰,與剛才在吳四寶面前判若兩人,「咬得很死。」

  「明天他會把特別通行證送過來,」

  「除此,還有意外驚喜,哼哼。吳四寶這個草包,喝多了什麼都敢往外說!」

  孟儉愣了一愣,「他說了什麼?」

  何幕洲嘴角微微上揚,「這傢伙把運輸黃金的詳細路線一五一十的反覆說了好幾遍!」  「什麼?」孟儉眼中精光一閃,拳頭下意識地握緊:「時間?地點?」

  何慕洲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並非公文,而是一張寶月樓雅間「錦雲軒」的菜單。

  他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手指在菜單背面某個空白處點了點,那裡用極細的特殊密碼寫下了一段只有他們自己人能看懂的秘文。

  孟儉接過來,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身子瞬間一震:「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正金銀行至汪偽中央儲備銀行(漢口路)。」

  「六百公斤黃金,分裝六個特製鋼箱,由吳四寶親自押運。」

  「外灘正金銀行出發,沿漢口路西行,至中央儲備銀行後門入庫。」

  「押運者大致有吳四寶本人,76號行動大隊精銳約二十人,分乘三輛黑色雪佛蘭轎車,一輛封閉式軍用卡車押後裝載黃金。」

  「車輛排序,吳四寶座車打頭,卡車居中。沿途可能有零星日偽軍警設卡,但主要依靠吳四寶的人馬。」

  孟儉屏住呼吸,將每一個細節刻進腦子裡。

  六百公斤黃金,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吳四寶親自押車?這瘋狗倒是謹慎。」

  「不是謹慎,是狂妄。」何慕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嘲諷,「他要用這趟差事,向他的日本主子證明他的價值和能力,鞏固他即將到手的『前程』。」

  「這批黃金就是他最好的機會,他當然要親自守著。」  「呵呵,他以為帶著他的幾十條槍,就能震懾整個上海灘了。」

  「孟組長,我們的機會只有一次,就在這條運輸路線必經的漢中路,必須一擊必殺!打掉頭車,癱瘓整個車隊,目標只有一個,那輛裝著黃金的卡車!」

  「行動完成之後立即撤退,必須在十二點之前趕到碼頭,趁他們來不及戒嚴,我們的船馬上離開滬市!」

  「明白!」孟儉眼中燃起熊熊戰意,「行動預案之前已初步推演過,現在有了確切時間和路線,立刻可以細化。劫車地點如何選定?」

  「漢中路從外灘到中央儲備銀行這段,看似繁華,實則由於靠近租界邊緣和日偽機關,在特定時間段反而人員管制較多,相對清靜,便於我們控制局面。」

  何慕洲從接到q女士命令那一刻就對整個滬市進行過詳細調查,可以說為了這次行動他早已做足了功課,「我建議在靠近中央儲備銀行後門的滙豐大樓轉角處附近動手。」

  「那裡道路相對寬闊,上午十點多那個時間點周邊商鋪尚未完全熱鬧,且大樓轉角處視覺死角較大,利於我們埋伏和快速撤離。」

  孟儉猶豫片刻,點了點頭,「沒問題!」

  何幕洲微微頷首:「好,既然孟組長沒意見,那麼武器、炸藥、車輛、偽裝、撤退路線預案,所有細節今晚必須徹底敲定!」

  「通知『水鬼』,碼頭三號廢棄倉,二十五號凌晨,我們的船必須在那裡!」

  「十點鐘之前,負責撤退事宜的隊員將船隻停靠到指定地點接應!」

  「倘若有所延誤,軍法從事,嚴懲不貸…」  「是!長官!」低沉的回應聲在小巷的黑暗中凝聚成一股鐵血殺氣。

  ……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上海灘似乎被一種異樣的緊張氣氛籠罩。

  外灘那些巍峨的銀行大樓和日偽機關的森嚴堡壘,巡邏的憲兵和76號特務明顯增多。

  租界邊緣的卡哨也嚴格了許多,盤查著往來的行人和車輛。

  就這麼說,仿佛連連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都似乎帶上了幾分尖銳的嘶鳴。

  時間緩緩流逝,很快就到了五月二十五號…

  吳四寶的76號行動大隊駐地更是一片臨戰前的喧囂。

  院子裡停著三輛擦得鋥亮的黑色雪佛蘭轎車和一輛用帆布嚴密包裹的軍用卡車,引擎蓋時常打開著,幾個懂點機械的特務在緊張地反覆檢查。

  穿著黑色香雲紗短打的行動隊員們神情亢奮又緊張,在隊副的呵斥下,一遍遍擦拭著手中嶄新的衝鋒鎗,駁殼槍,甚至還有幾挺歪把子輕機槍。

  彈夾碰撞的金屬聲與槍栓拉動時的清脆聲響徹整個院子。

  每個人都知道這次押運的分量,六百公斤黃金!  吳四寶那「出了差錯,老子活剝了你們皮」的咆哮聲,抽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那聲音令得幾個心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昨天大家還一起有說有笑,吳四寶還在拍著胸脯保證,只要這趟活幹完,每人給三十個大洋賞錢!

  三十大洋對於幾個心腹是不多,但是,對於一般的特工,那可是一筆不小的外財…

  才過了一夜,怎麼風向變了?該不會是要反悔吧,這麼大個隊長!

  大伙兒都慫恿著幾個心腹去打聽打聽出了什麼事,但他們也不傻,這個時候,誰也不想去觸霉頭…

  七十六號大隊長辦公室,吳四寶更是坐立不安。


  別說,他今天這形象是不錯,可他的表情明顯不對,焦躁地在他那個堆滿雜物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牛皮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咚咚」聲。

  臉上的橫肉緊繃著,小眼睛裡閃爍著凶光,時不時沖門外吼一嗓子:「車胎再查一遍!他媽的,誰出紕漏老子斃了他!」

  他總覺得窗外有眼睛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而這一切的起因是昨天傍晚,一個電話打進了吳四寶辦公室。

  「吳爺……風聲不對!他們……他們好像有大動作,目標……目標很大,水……水路撤離……時間可能就這兩天……」

  「你特麼是誰,你說的什麼意思?混帳!說清楚點!什麼目標?誰的大動作?水路?哪條水路?」吳四寶對著話筒咆哮,額角青筋暴起。

  「具體……具體實在摸不清……線斷了,我只知道這麼多!吳爺,您千萬小心!」那邊說完,不等吳四寶再問,電話就「咔嗒」一聲掛斷了,只留下忙音!

  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令他一夜無眠,就連現在都無法恢復心情,腦子裡一片空白…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心腹金大發小心推門進來:「吳大隊長,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得出發了!」

  「出發,出發個屁,」吳四寶不耐煩的解開脖子上的扣子,露出小拇指粗細的金項鍊!

  「大隊長,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金大發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吳四寶猶豫片刻,還是將昨天傍晚那個電話說了出來!

  金大發聽的背後一陣發怵:「大隊長,這是有人要劫走黃金,這麼大的事情,您可不能隱瞞,趕緊匯報給晴氣大佐!」

  「你開什麼玩笑,」吳四寶小眼睛一瞪:「就一個莫名其妙不知道真假的電話就要我們改變行動?」

  「我要是就這麼去跟晴氣大佐說,他問我電話誰打來的,我怎麼說?」  「難道要我說一個陌生人打了一個電話,我們暫時先不要行動,黃金過幾天再運,你猜他會怎麼看我?」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難道拱手讓給別人?」

  「況且,」吳四寶深吸了口氣,目光看向另外的方向,那個地方正是李群的辦公室!

  「我懷疑是某些人有意為之,目的是想要逼我退出!」

  金大發也不笨,立即反應過來:「您是說,李主任?」

  「廢話,」吳四寶喘著粗氣:「這趟活要是我不干還有誰能接手,你用屁股都能想到!」

  「就用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想唬我,老子也是從死人堆里走出來的。」

  「沒有三兩三,哪敢上梁山!」

  金大發立馬恭維道:「大隊長說的是,那我們…」

  吳四寶將桌子上的兩把手槍一左一右插在腰間:「走,去他娘的,老子當初拿著斧頭尚且不怵,如今幾十把槍,我還能被他嚇著,」

  「通知下去,準備出發!」

  「是…」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整。

  外灘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在黃浦江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卻驅不散那種滲入骨髓的壓抑。浪頭拍打著堤岸,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蟬鳴隱匿,只有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悠長沉重地撞擊著,餘音在鋼筋水泥的峽谷間迴蕩。

  三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引擎低吼著,如同裹著黑甲的鋼鐵巨獸,緩緩駛出日本正金銀行那森嚴的拱形大門!

  陽光下,汽車車身的車漆反射著刺目的光。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用厚實帆布蒙得嚴嚴實實的軍用卡車,沉重的輪胎碾壓在柏油路上,發出橡膠摩擦的獨特呻吟。

  車身上滴落的冷凝水,在熾熱的地面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濕痕。

  第一輛雪佛蘭的副駕駛座上,吳四寶猶如一尊即即將噴發的火山,腰間兩把大鏡面匣子硬邦邦地硌著,槍套皮扣被他煩躁地解開又扣上,留下濕漉漉的指印。

  他臉上橫肉虬結,肥厚的脖頸上青筋隱隱跳動,一雙布滿血絲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謹慎的掃視著被陽光烤得刺眼發白的路面和街道兩側的每一扇窗戶。

  他的右手五指張開,又狠狠攥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要把那股盤踞在心頭的巨大不安捏碎。

  「吳爺,」旁邊開車的親信心腹忍不住開口,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前面就快到滙豐大樓轉角了,拐過去就是中央儲備銀行後門。」  他咽了口唾沫,「咱們一路走來都沒事,您大可放心,過了這片區域,就……」

  「閉嘴!」吳四寶猛地低吼一聲,「開穩點!眼睛都給老子放亮點!他媽的,看什麼看!我臉上有地圖嗎,看前面!」

  他惡狠狠的目光掃過窗外人行道上寥寥幾個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的行人,又猛地轉向副駕駛窗外那棟巍峨聳立的滙豐銀行大樓。

  高聳的科林斯柱投下的陰影牢牢籠罩著前方的街角。

  燥熱的陽光似乎被這巨大的陰影截斷,那轉角處,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幾隻灰鴿子撲稜稜地從陰影里飛起,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驚擾,瞬間消失在灼熱的藍色天幕里。

  吳四寶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一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多年、如同野獸般對殺氣的直覺感應!

  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血液仿佛凝固了!

  「不對!停車!停下!」他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非人的嘶吼,左手下意識地去掏腰間的大鏡面匣子,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就在打頭的雪佛蘭轎車車頭剛剛探入滙豐大樓那巨大陰影的瞬間——

  「轟——!!!」  一聲震碎耳膜的恐怖巨響,毫無徵兆地從打頭車右前輪下方猛烈炸開!

  那絕不僅僅是手榴彈的爆炸威力,更像是預先埋設威力巨大的炸藥!

  刺眼的橘紅色火球裹挾著濃黑的煙塵和無數碎石鋼片,如同地獄張開的巨口,瞬間將整個轎車的車頭吞噬、撕碎、高高拋起!

  沉重的鋼鐵車身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破樹葉,猛地離地,劇烈翻轉著砸向旁邊店鋪緊閉的鑄鐵雕花大門!

  巨大而扭曲的鋼鐵撞擊聲混合著玻璃被震成齏粉的嘩啦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啊!」吳四寶悽厲的慘叫只發出一半,就被巨大的衝擊力甩向車頂!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瞬間錯位、碎裂,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腥甜的血沫瞬間湧上喉頭!

  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轉,只有火焰、金屬碎片和噴灑的油液!

  「小心敵襲!!」

  「保護卡車…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