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思威路,梅機關本部。
這座由堅固的灰色水泥構築的建築,即使在陰沉的午後,也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與肅殺。
崗哨林立,刺刀在微弱的日光下反射著駭人的寒光。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
李群夾著一隻公文包,穿過層層戒備森嚴的走廊,皮鞋踏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洞而清晰的迴響。
行至一扇包著鐵皮的門前,李群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門口兩名守衛上前一步,看清楚來人的面容,這兩人才緩緩退後,
李群上前幾步,靠近大門,輕輕敲了敲大門,
下一刻,門無聲地滑開,裡面正是晴氣慶胤的辦公室。
與外面的冰冷不同,室內陳設簡潔而考究,巨大的滬市全景地圖前方,一道消瘦的身影穿著筆挺的日軍軍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銳利。
寬大的辦公桌上,除了一部黑色電話,幾份整齊疊放的文件和一個地球儀外,別無他物,乾淨得近乎冷酷。
「晴……晴氣機關長。」李群在門口立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在這座象徵著日本在華最高特務權力的堡壘里,李群所感受到的壓力遠勝於任何情報機構。 晴氣慶胤緩緩轉過身,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更加蒼白。
「李主任,坐。」晴氣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
他指了指辦公桌前一把硬木椅子。
李群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不敢有絲毫鬆懈。
「李主任找我有事?」晴氣的聲音緩緩響起!
李群吸了口氣,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份磁帶,恭敬的放在晴氣面前:「晴氣閣下,昨天影佐閣下找過我!」
「我不是有心,但私下接觸影佐閣下這種事情,我還是要做點準備,以免被人誤會!」
「這裡是我們昨天的談話內容,他找我只有一個要求,」李群停了一停,抬頭道:「幫他抓到林宗漢!」
「影佐閣下承諾,事成之後,他會幫我在金陵軍委會留一個位置,也就是說,我將獲得更大的權柄……」
「您也知道林宗漢跟陳部長的關係,他這次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像敲在人的神經上。
「好個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李主任,影佐閣下開出的條件可不低啊,」晴氣慶胤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晴氣機關長,您認為我會被這些誘惑嗎?」
「不不不,李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我是在說,影佐,終於是按捺不住了?」
「對了,李主任,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直接向陳部長匯報!」
晴氣的質問令李群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他趕緊解釋:「晴氣閣下明鑑!李某人向來赤膽忠心,絕不會為一個小小的軍事委員會委員的位置背叛聯盟,背叛陳部長!」
赤膽忠心,跟你李主任有關係嗎?
晴氣慶胤眉毛微抽了抽,慢慢踱回辦公桌後,並未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群。
他沒有立刻評價李主任的忠心,反而提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李主任,據我所知影佐在百樂門見完你之後,還在滬市天一樓吃了頓晚飯!」
「全程由吳大隊長作陪,你知道嗎?」
李群微微一愣:「我沒安排吳隊長…」
話音未落,李群猛地回過神來,原來影佐進入滬市那一刻已經被梅機關的暗線盯上了!
這不奇怪,一輛金陵軍事顧問團的汽車進入滬市,哨卡肯定會上報,梅機關專門處理突發情況,自然會派人跟上去!
李群怒的是吳四寶,看來,有人想趁他位置不穩,造反啊! 「晴氣機關長,你的意思是吳四寶跟影佐…」
晴氣慶胤微微一笑,繞過辦公桌,走到李群面前,俯視著李群:「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影佐給了你三天?」
「是!三天!必須找到林宗漢,生死不論!」李群急忙回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晴氣慶胤微微頷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三天……時間不算寬裕,但也足夠做很多事情。」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沉而危險的光芒,「你繼續查,動用你所有能調動的力量,七十六號,青幫,線人……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要讓影佐知道你在努力!」
「然後呢?」李群有些不解:「我總是要有個交代給他!」
「李主任,一個人的選擇永遠大於努力!」晴氣慶胤認真道:「你沒有選錯自己的路,那麼你就是安全的!」
「我跟你說過,三天時間可以做很多事,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李群怔立半晌,仍就不明白晴氣慶胤到底是什麼意思,晴氣慶胤仿佛不想讓李群知道太多,只是揮了揮手:「李主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先回去吧!」
「哈衣,晴氣機關長…」李群微微鞠躬,帶著一腦袋的疑惑,推開辦公室大門,走了出去!
金陵,汪偽政府行政院大樓。
宣傳部長林柏生的辦公室,此刻如同被暴風席捲過的戰場。 碩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負,菸蒂像扭曲的屍骸般堆積如山。
地上散落著被揉搓撕扯過的報紙,那些來自重慶,延安乃至租界內反動報刊的刺目標題,如同鞭子,反覆抽打著林柏生脆弱的神經!
《傀儡政府末日狂歡,金陵百姓水深火熱!》
《汪逆勾結日寇,鐵證如山!》
《看!偽府高官的別墅與民脂民膏!》……
「飯桶!統統都是飯桶!」林柏生猛地將手中又一份剛送來充斥著負面報導的輿情簡報狠狠摔在桌面上,紙張四散飛濺。
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原本保養得宜的面容此刻因極度的憤怒和焦慮而扭曲變形,「我們的報紙呢?電台呢?連篇累牘的社論、聲明、闢謠!有什麼用?」
「老百姓信嗎?租界裡的洋人信嗎?連我們自己人都在私下裡傳這些謠言!軍統!共黨!他們就像跗骨之蛆,無孔不入!我們越洗,越顯得心虛!越描,越黑!」
「現在全中國都在看我們的笑話!看汪主席的笑話!」
「上次會議時,主席指示要抓住機會,有力反擊,反擊呢?告訴我,你們的反擊呢?」
「政府招攬你們來做事,是讓你們在這裡吃閒飯的嗎?」
辦公室里的幾個心腹幕僚噤若寒蟬,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負責輿情監控的科長,硬著頭皮,聲音細若蚊蚋:「部長,我們……我們組織了『民間團體』發聲,也請了些『名流』寫文章……可是……收效甚微。他們的攻擊太精準了,比如昨天那篇揭露官員別墅的,連……連西山別苑的造價都寫得一清二楚……這……」
「夠了!」林柏生抓起硯台,最終又無力地放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頹然跌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決堤洪水前,徒勞地用手去堵缺口的小丑。
主席的信任和期待,他怎麼交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面容英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林柏生抬頭看向來人,下一刻,如同被電擊般猛地從椅子上彈起,
他臉上的絕望瞬間被驚愕所取代,手忙腳亂地繞過桌子,聲音都變了調:「陳顧問,您不是回滬市了,您……您怎麼親自來了?林某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他一邊說著,一邊慌亂地揮手示意幕僚們立刻退出去。
陳陽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辦公室,最後落在林柏生那張慘白驚恐的臉上。
他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根煙,林柏生連忙上前點燃對方的香菸!
「林部長,看來你這裡,比前線的戰報還要熱鬧。」陳陽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淡無波。 「陳部長,屬下無能,有負先生囑託!」林柏生垂手肅立在陳陽面前,額頭冷汗涔涔,「輿論……輿論陣地失守,卑職難辭其咎!軍統和共黨手段卑劣,造謠惑眾,我們……我們實在是疲於奔命,力不從心啊!」
陳陽抬手止住了他的訴苦。
「林部長,上次會議我說過,宣傳部門要抓住機會,有效反擊,你們一再被動防守,永遠是最愚蠢的策略。敵人打你一拳,你只想著格擋,而不是還擊,最終只會被活活耗死。」
林柏生苦著臉道:「陳部長真知灼見,柏生佩服,柏生明白我們的處境,當前形式與我們不利,我們需要的是一場足以扭轉乾坤的『宣傳反擊戰』。」
「需要一面新的足夠大也足夠響亮的鮮明旗幟,將民眾的視線從那些針對內部骯髒的攻訐上,徹底轉移開。」
「可是,陳顧問,現在想找出這樣同等重量的新聞來轉移輿論,千難萬難!」
陳陽將手裡的香菸掐滅,微笑道:「也不是沒有!」
林柏生茫然又急切地看著陳陽,如同溺水者渴望抓住任何漂浮物:「請……請陳顧問示下!柏生洗耳恭聽!」
陳陽手撐著紅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租界!」
「英租界,法租界,公共租界……這些盤踞在南方心臟上的毒瘤,百年來吸食民脂民膏,踐踏國家尊嚴,庇護反日分子,製造混亂!」
「它們是殖民主義的恥辱柱!收回租界,廢除列強特權,實現國家主權完整,這不正是汪主席『和平建國』的核心目標?這不正是所有中國人夢寐以求的民族大義?」
林柏生倒抽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顛覆性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仿佛看到了一根足以撬動整個輿論場的槓桿!
「現在帝國戰力收縮,不再急於擴大戰果,而是轉為安撫各地民意!」
「這不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由新政府出面,帝國為之撐腰,討回被外國人侵占的利益,於帝國,於新政府,都有莫大的好處!」
林柏生聽的一陣熱血沸騰,但還是有些猶豫,那是一種骨子裡對洋大人的懼怕:「陳顧問想讓主席與英美等列強談判,我怕…」
「怕什麼,時機已經成熟!維希法國自顧不暇,英國深陷歐戰泥潭,公共租界一盤散沙!」
「國際格局已變!汪先生領導的金陵國民政府,必須向全國民眾,也向全世界,發出最強音!」
陳陽走到窗邊,猛地拉開一絲厚重的窗簾縫隙,一道刺眼的光線射入昏暗的室內:「立即行動!發動所有宣傳機器,將『收回租界,恢復國權』作為唯一的核心議題!」
「告訴民眾,汪主席正在為洗刷百年國恥,實現民族獨立而奮鬥!任何阻礙這一偉業的力量,無論是躲在租界的軍統特務,還是頑固維護殖民特權的舊勢力,都是民族的敵人!」
「林部長,你親自督辦!組織最強筆桿,以汪主席名義,在《中華日報》頭版頭條發布《告全國同胞書》,痛斥租界罪惡,宣示收回決心!」
「新政府宣傳部門所有電台,全天候播報!組織街頭演講,發動學生遊行!要形成排山倒海之勢!」
「用驚濤駭浪般的民族主義呼聲,徹底淹沒那些蠅營狗苟的雜音!要讓民眾看到汪主席的魄力!看到希望!將他們的屈辱感,轉化為對政府的支持!」 林柏生聽得熱血沸騰,又心驚肉跳:「是!是!陳顧問果然高瞻遠矚!此策定能力挽狂瀾!」
「柏生馬上去跟主席匯報,就是皇軍那邊?恐怕還要請陳顧問多費心,」
陳陽緩緩說道:「帝國對新政府的決策自然是支持的,只是,要建設大東亞共榮還需要新政府貢獻出一些自己的力量!」
林柏生愣了一愣,什麼意思,他這是敲竹槓來了?
這麼一個高官,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