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法租界。
時間來到四月初,春暖花開,霞飛路綠樹成蔭的梧桐枝丫在風中沙沙作響,靜謐的傍晚街頭,掩不住空氣中那根無形卻越繃越緊的弦。
街角一家掛著「天香書屋」幌子的書店二樓,林宗漢背對著大門,指間那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被他捻得幾乎發燙。
噔噔噔,一陣腳步聲響起,林宗漢從胸前衣服內兜裡面拿出金色懷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
嗯,很準時!
嘎吱一聲,大門被推開,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面前這個素昧平生的中年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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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風塵僕僕,穿著普通的深灰色長衫,半舊的禮帽檐壓得很低,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殺氣。
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毫無特色的鐵皮煙盒,打開後,裡面並非香菸,而是一塊摺疊得異常整齊的素白絲綢手帕。
手帕的右下角,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個扭曲纏繞似變體中文「委」字的花押。
那花押林宗漢看在眼底,心神微微顫動,這正是屬於軍統局最高級別的絕密聯絡信物,「金陵杵」。
「林先生,」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職下,軍統金陵站特別行動組組長,代號『獵隼』。」
「隸屬於三青團江西第四分團。」 他從煙盒夾層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蠟紙,輕輕按在桌面上,推向林宗漢,「奉上級指令,前來滬市執行機密任務!」
「『魔術師』已沉睡太久,該是醒來的時候了!」
「這是康主任的手令。」
蠟紙上的字,是用最古老的密寫藥水寫成,遇空氣緩緩浮現:
「急令「魔術師」:汪逆偽府成立在即,其與日寇影佐真昭等在青島密謀之賣國條約正本,掌握於汪及核心隨員手中。」
「據內線最高密報,汪逆籤押處核心文案之保管者,為其秘書處主任陶希聖,協辦者則為汪之心腹,時任偽立法院籌備處核心人物高宗武。」
「此二人在偽府內部地位微妙,對日寇直接掌控疑慮日深,早有離心傾向,此乃千載難逢之機!」
「命你:即刻激活一切可用資源,設計策應高,陶二人,奪取汪逆與日酋所簽全部密約原稿。」
「於汪偽政權宣告成立混亂之際,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將此二人連同全部罪證,安全送抵港島!於港島發布,令世人看清其醜惡嘴臉?」
「此非尋常任務,乃民族存亡之關鍵一擊!」
「功成,則盡揭汪逆賣國畫皮,令天下有識之士共討之,事敗,則千古罪人!望深體茲意,萬勿辜負!」
此令。 康,即日。
房間裡一陣沉默,良久,嗤的一聲,一抹火光亮起,字跡在林宗漢眼前燃燒,蠟紙冰冷,緩緩成灰。
「任務我已經清楚請問現在我有什麼能做的!」林宗漢沉聲問了一句
林宗漢的真實身份「魔術師」,隸屬於三青團,其主要職責並非獲取情報,而是通過紗廠掩護,為三青團秘密活動獲取資金支持!
民國二十七年,蔣太子與康澤鬥法,蔣太子奉命出任「三青團」江西支團籌備主任,卻發現從籌備處書記到下面六個分團的骨幹,早已被時任團中央組織處長兼軍統局長的康澤安插了親信彭朝鈺等人,導致太子被架空。
而蔣太子的底牌是父親的支持。
他一邊在贛州開辦「青年幹部訓練班」培養自己的「太子系」骨幹,一邊在1939年9月繞過康澤派系召開秘密會議,直接降了彭朝鈺等人的職。
康主任雖有不滿但不敢與校長硬頂。
而蔣太子不斷施加壓力,減少活動經費,幾乎令康主任無法正常維持工作!
這段時間也是林宗漢不停輸血,才令康主任勉強維持局面!
這一次,康主任居然動用他這條線去協助高,陶兩人離開!
看來,三青團的大部分實力都已經被太子系的人掌握! 「高陶二人害怕行動泄密,希望林先生能去一趟金陵,面談!」
「面談?」林宗漢的聲音異常平穩,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凝重,「此二公,皆汪逆股肱,出入皆有重兵護衛,耳目密布如網,如何接近?」
獵隼從長衫內袋又取出一個極小的油紙包,裡面是一張微縮膠捲底片和一張薄紙。
「這是陶希聖在金陵私宅的平面圖,以及他近期與高宗武在滬上秘密會面的幾個安全屋地址,由內線冒死傳出。」
「高,陶二人,對汪逆徹底倒向日寇,自身淪為傀儡之命運已深感絕望,」
「尤其對日方在密約中要求之苛刻條款,如華北駐軍,經濟壟斷,資源掠奪等,極為牴觸,私下怨言甚多。此乃策反之基。」
「康主任的意思,具體行動細節,由你臨機決斷。」
「金陵站將全力配合,提供撤離路線,接應船隻及港島安全屋。」
「記住,時間窗口極窄,只在偽府宣告成立前後那幾日混亂之中!務必一擊而中!」
「明白了。」林宗漢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平靜,「我會讓它如期靠岸。」
「拜託了!」獵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託付生死的沉重與信任,緊接著戴上帽子,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漸濃的夜色中。
林宗漢獨自站在昏暗的書房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扳指上那枚溫潤的羊脂玉。 目光落在遠處,此時此刻,似乎成了一座雕塑…
與此同時,狄思威路,梅機關總部那棟森嚴堡壘的頂層,氣氛卻比法租界的夜色更加凝重。
走廊里,平日趾高氣揚的軍官和特務們,此刻都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眼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紛紛避讓著走廊盡頭那扇仿佛在夜色下散發著寒氣的辦公室大門。
晴氣慶胤筆直地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前,軍服一絲不苟,但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壓力。
辦公桌後,一個矮壯敦實穿著陸軍中將制服的身影背對著他,正凝望著窗外暮靄沉沉的黃浦江。
那身影並不高大,卻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蘊含著足以將整個房間都碾碎的恐怖威壓。
他肩章上那顆碩大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就是日本陸軍情報頭子,特務政治巨擘,南田洋子的授業恩師,土肥原賢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悸的「滴答」聲。
終於,土肥原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盤圓潤,甚至帶著幾分和善,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卻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釘在晴氣慶胤的臉上。
「晴氣君,」土肥原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我的學生,南田洋子,她死了。」 「死在了你的地盤上,死在了梅機關的地下室里。死得……不明不白,還背上了『帝國叛徒』的污名!」
晴氣慶胤面色平靜的解釋道:「將軍閣下!南田課長涉嫌竊取滿鐵絕密文件蓄意挑撥海陸關係,證據確鑿!在鐵證面前,她已簽署認罪狀。」
「其性格偏執,為人太過較真,之所以有自戕行為,實為羞愧難當,無顏面對帝國軍人榮譽所致!」
「此事已由滬上各大報紙詳實報導,海陸滿鐵三方亦已接受此結果,泄密案風波已基本平息。」
「卑職認為,南田課長此舉,雖令人痛心,但客觀上維護了帝國在滬利益及軍部團結大局…」
「八嘎雅鹿…」土肥原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紅木辦公桌上!
巨大的聲響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桌上的文件筆筒都跳了起來!
他圓臉上的和善瞬間被猙獰的暴怒取代,細長的眼睛瞪得滾圓,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晴氣,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證據?認罪狀?報紙?晴氣機關長,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南田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
「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一萬倍!她或許激進,或許手段狠辣,但她對帝國的忠誠,絕無半點虛假!她怎麼可能去偷滿鐵的文件?又怎麼可能去干那種破壞海陸團結的勾當?」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骯髒的構陷!一場為了掩蓋某些更不可告人秘密,為了堵住某些人嘴巴的謀殺!」
「謀殺?土肥圓閣下,你有證據嗎?」晴氣慶胤抬起頭道:「我們梅機關可是帝國情報機構,有嚴格制度,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土肥原向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晴氣臉上,濃重的雪茄味混合著憤怒的氣息噴在晴氣臉上:「是嘛?晴氣機關長,你真當我是白痴?」
「梅機關的淨室裡面可以隨便找到一根繩子,南田把自己吊上,她都不需要凳子!她是飛上去的?」
「你知不知道你跟陳桑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那就是是你做事根本不用腦子…」
「說!是誰指使你這麼幹的?是海軍那幫馬鹿眼紅她在上海的權力?還是陸軍內部某些蠢貨嫌她礙事?或者……是你自己,為了保住你梅機關的位置,為了向你的主子邀功,就犧牲掉我的學生當替罪羊?」
「將軍息怒!」晴氣慶胤的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土肥原那噬人的眼神,「卑職所做一切,皆是為帝國利益!」
「南田課長之事,證據鏈完整,無可辯駁!其自殺現場,有特高課多名人員共同見證!」
「至於構陷謀殺之說,純屬無稽之談!卑職若有半分私心,甘願受將軍任何處置!」
土肥原下意識的將手下移,用力握著刀柄,身子微微顫抖,死死盯著晴氣那雙看似坦蕩的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足足過了十幾秒,土肥原手腕一翻,緩緩鬆開手,繞過桌子,重新坐回寬大的皮椅里,仿佛剛才的暴怒從未發生。
「好,很好。」土肥原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晴氣君,你口口聲聲為了帝國。那麼,南田的死,就算她『識大體』,為帝國『捐軀』了。但是……」
「她的名譽呢?她為帝國在支那情報戰線奮戰多年,立下的功勳呢?」 「難道就任由她背負著叛徒的污名,被釘在恥辱柱上?她的家人呢?她的老師我呢?我們的臉面,又該往哪裡放?」
晴氣微微躬身,語氣變得異常恭謹:「將軍閣下明鑑!梅機關奉命調查乃是由陸軍參謀總長閒院宮載仁殿下親自授令一切流程皆符合程序,她的死…」
「夠了,」土肥圓一聲怒吼:「晴氣機關長,我才是你的上司,你想用閒院宮親王來壓我,你就是陳陽養的一條狗,你們梅機關就是一輛電車,只要有錢,誰都能上,就你們這種貨色,跟我談規矩,你夠資格嗎?」
「將軍閣下,請慎言…」晴氣慶胤嘴角微微抽動,冷聲說了一句!
土肥圓吸了口氣,強壓怒火,「我不想再跟你廢話,總而言之南田課長之事,雖為維護大局不得已而為之,然其生前功績,帝國不該遺忘。」
「我的要求很簡單,待汪兆銘新政府成立,滬上局勢進一步穩定後,將擇機以『因公殉職』,『為帝國事業鞠躬盡瘁』之名,為南田課長舉行秘密追悼儀式,並對其家人予以最高規格撫恤。」
「其生前所獲之帝國勛位,亦將予以追授,至於污名,時間會沖淡一切,在未來的帝國史冊上,南田課長只會是忠誠的戰士。」
晴氣瞬間瞭然,搞了半天,土肥圓是來給南田平反來了!
當下,晴氣畢恭畢敬的回答道:「將軍閣下,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晴氣機關長,你還想要找什麼藉口,我已經退步了,你不要不識好歹」土肥原臉色陰沉,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將軍閣下,南田課長一事,軍部早有定論,我們梅機關只不過是調查者之一,您想要恢復南田課長的名譽。」
「我想,您恐怕要跟海軍,陸軍以及滿鐵高層去談,我接到命令,自然會向內部澄清!」 「對了,您別忘記知會一聲運輸部,陳副部長,不,現在應該是陳部長,他的態度,也很重要!」
土肥圓眼神變幻不定,良久,冷冷地哼了一聲:「晴氣機關長,你不要每次都拿陳桑做藉口,他保的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南田的事,沒完,我會盯著你,盯著梅機關。如果讓我發現,她的死,有任何一點是出於你們內部的傾軋或者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加恐怖。
走到門口,土肥圓突然轉過身子:「晴氣機關長,你不會每次都有這麼好運氣,你可要記住,千萬別落在我手裡,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