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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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軌兩側的碎石還在冒煙。
焦黑的車廂殘骸歪在路基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橡膠、鐵鏽和別的什麼東西的惡臭。
山田少佐從軍用卡車上跳下來。
防毒面具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沒看路邊那些被收斂到一起的新四軍屍體。
憲兵隊長帶著防毒面度小跑著跟上來,嘴巴一直沒停。
「山田少佐,新四軍至少有三千人以上!」
「他們從隧道口兩側同時發起自殺式攻擊,使用了大量劣質炸藥……」
「押運隊全員倖存十人,無一投降……」
「這幫新四軍簡直是瘋子,十幾歲的娃娃兵不要命的往上沖……」
山田停下腳步,沒理他。
他蹲在第三節車廂的殘骸前。
這節車廂燒得最徹底。
鋼板都卷了邊,裡面的東西化成了一坨坨黑色鐵塊。
普通人看來,這就是一節被大火燒毀的普通貨運車廂。
山田從腰間皮套里抽出一把醫用長鑷子。
他把手伸進車廂底部一道裂縫裡,小心翼翼地夾出一塊東西。
玻璃碎片。
沒完全熔化。
邊緣還保留著弧度。
培養皿的弧度。
山田把碎片舉到面前,隔著防毒面具的仔細觀察著。
烈火燒過之後,大部分有機物都該分解乾淨了。
他還是聞到了。
一股極其微弱的、刺鼻的酸味。
憲兵隊長還在身後絮叨。
「根據現場彈殼分布判斷,主攻方向在西北側山坡……」
啪。
山田站起身,反手一巴掌。
憲兵隊長整個人轉了半圈,軍帽飛出去三米遠。
人撲倒在碎石堆里,嘴角滲出血來。
「蠢豬。」
「這根本不是新四軍能幹出來的勾當。」
「他們連一發炮彈都捨不得多打,懂什麼是精確爆破嗎?」
他把那塊玻璃碎片遞給身後的軍醫官。
「看見沒有?邊緣的白色結晶。」
軍醫官接過來,湊近了看。
碎片邊緣附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粉末狀物質,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化驗。」
山田咬牙切齒地說。
「我現在就要結果。」
二十分鐘後。
軍醫官從臨時搭建的帳篷里跑出來,手裡攥著試紙,臉色發白。
「少……少佐!是福馬林!」
他的聲音在抖。
「極高濃度的工業福馬林,還有漂白粉的氯化鈣殘留。」
山田摘下防毒面具。
四十歲出頭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
他把碎片裝進證物袋,封口,塞進胸前口袋。
「架電台。」
通訊兵愣了一下,結巴著說。
「少佐,這裡沒有加密線路,最近的保密通訊站在杭州。
山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我說架電台。」
「越級呼叫新京。」
「呼叫……呼叫誰?」
「石井少將。」
那可是傳說中掌控生化惡魔的男人。
他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跑去卡車上搬設備。
十五分鐘後,電台架好。
山田站在發報機前,戴上耳機。
滴滴答答。
密碼電文逐字敲出。
嘉興現場勘查完畢。第三節車廂內檢出高濃度福馬林及漂白粉殘留。
恆溫培養系統遭受專業物理洗消。
判斷:有受過絕密防化訓練之頂尖特工,於列車啟動前或運行中潛入,精準鎖定目標實施滅活。
游擊隊僅為外圍掩護,吸引火力。」
結論:這不是打劫。
這是針對帝國生化部隊的專業斬首行動。
內部有鬼。
發完最後一個字,山田摘下耳機。
他站起來,走到車廂殘骸前,盯著那堆焦炭看了很久。
能接觸到冷鏈專列編組信息的人,整個帝國不超過二十個。
能知道車廂內裝的是什麼東西的人,更少。
能組織一支具備防化知識的特工小隊。
在重兵押運下潛入並完成洗消的……
山田的目光落在證物袋上那層白色粉末。
這個人,就在他們中間。
……
滬市,傍晚。
霞飛路上的霓虹燈剛剛亮起。
林楓換了身灰色長衫,沒帶副官。
一個人從後門出去,上了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車子七拐八拐,停在靜安寺路一家不大的旅社門口。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
林楓壓了壓帽檐,推門進去。
蘇婉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涼透的茶。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
「小林將軍如今在華東一手遮天。」
「想見您一面,可比登天還難。」
蘇婉放下茶杯,沒起身。
「上次本來約好了,你又不來。」
林楓把門帶上,拉了把太師椅坐下。
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敘舊免了。」
他吐出一口煙。
「直接說吧,這次想要什麼?」
蘇婉的表情變了。
她從隨身的皮包里抽出一張紙,推到茶几上。
密密麻麻的字。
棉紗三百匹。
碘酒一百瓶。
紗布、全套外科手術縫合線。
林楓掃了一眼,沒說話。
蘇婉的手指按在清單邊緣,指甲修剪得很短,沒塗丹蔻。
「蘇北現在每天都在死人。」
「利潤很大。」
林楓彈了彈菸灰。
「但你知道,我的出貨價。我又不是開善堂的慈善家,不講交情,只講現洋。」
她從皮包的最底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紫檀木盒。
盒子雕花繁複,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物件。
她雙手推到林楓面前。
「我知道你不做虧本買賣。」
她打開盒蓋。
「這是一幅畫軸,黃綾包首,玉別子。」
「明代唐寅真跡,《雙鶴圖》。我拿它抵你這批藥,你穩賺不賠!」
林楓掐滅菸頭,把畫軸取出來。
手指觸到宣紙的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了頓。
那種熟悉的澀感。
化學藥水浸泡過的宣紙,表面會形成一層極細微的粗糙顆粒。
行家只要一上手就摸得出來,外行根本察覺不到。
林楓慢慢展開畫軸。
落款。印章。題跋。
字跡倒是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但是……那裝裱用的黃綾子。
不僅故意做舊,邊角還用老坑菸灰刻意熏過。
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林楓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這做舊的手法!
這熏煙的酸味!
這他媽不就是法租界四馬路那個姓周的作坊搞出來的流水線貨色嗎。
前天。
就前天。
趙鐵柱剛從那個作坊提了五十幅假畫回來。
準備拿去糊弄大本營那幫附庸風雅的老東西。
五十幅裡頭有八幅「唐寅」。
當時趙鐵柱還吐槽那隻仙鶴畫得像褪了毛的野雞!
林楓盯著畫上那隻畫得歪歪扭扭的仙鶴,太陽穴的青筋在跳。
他緩緩抬起頭。
蘇婉正一臉虔誠地看著他,那表情分明在說。
這是國寶,你輕點。
林楓咬著後槽牙。
強忍著想要拍桌子罵人的衝動。
「蘇小姐。」
「這幅畫,你們花了多少收的?」
蘇婉見林楓問價,以為這買賣有戲。
「八千大洋。」
「還是託了三層關係才從藏家手裡買到的。」
八千。
林楓閉了一下眼睛。
趙鐵柱從那作坊批發的價格,一幅十塊大洋。
量大還能再砍五塊。
他「啪」地把畫軸拍在桌上,欠身湊近蘇婉。
蘇婉被他這動作嚇得往後一縮。
「我對華夏文物有過研究。」
林楓盯著她的眼睛。
「這確實是真品。」
蘇婉鬆了口氣,果然沒有被識破。
剛要開口。
林楓直起腰,把畫軸卷好放回紫檀盒裡,蓋上蓋子,往蘇婉那邊一推。
「不過我這個人,蘇小姐應該了解。」
他重新靠回太師椅,翹起二郎腿。
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對錢財一向不感興趣。」
蘇婉愣住了。
林楓的目光從菸頭移到她臉上,慢慢往下滑了半寸。
「你應該知道,我對什麼感興趣。」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蘇婉的耳根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