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新宿御苑偏門。
黑色轎車引擎熄火。
伊堂推開車門,右腳剛碰石板。
兩桿刺刀交叉,橫在胸前。
八名黑呢大衣的禁衛軍從門洞兩側走出來。
不出聲,不呵斥,站成一排,把門道堵死
大衣下擺在夜風裡微微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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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堂的手扣住南部十四式的握把。
食指已經搭在扳機護圈邊緣。
三十米內沒有任何射擊死角。
硬闖的話,槍響之前刺刀就能把脖子扎穿。
后座的門開了。
林楓跨出車廂。
夜風捲起少將常服的衣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
金菊紋的刀鐔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兩個動作。
解卡扣,抽刀。
御賜武士刀脫離腰間,被他平端在手裡,刀鞘朝前遞出。
最近的一名禁衛軍上前半步,雙手接過。
林楓抬手,食指往下壓了壓。
伊堂的手從槍柄上挪開。
沒有人說話。
林楓脫下白手套塞進口袋,轉身,獨自走向那扇高過頭頂的木門。
伊堂站在車邊,後背已經濕透。
三個小時前,這位長官帶著三十個不帶槍的軍官闖了東條的病房。
從虎口裡摳出一億兩千萬的物資統制權。
現在連隨身的刀都交了。
一個人走進皇室的禁地。
但伊堂更清楚一件事。
小林楓一郎從來不做送死的局。
既然敢進,就一定有籌碼。
.....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
落鎖。
外界的一切被這扇門切斷。
警笛聲、引擎冷卻的噼啪聲,統統消失。
碎石小路向深處延伸,兩側松柏修剪得極規整。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
兩百米長的路,林楓走了三分鐘。
軍靴踩在碎石上的摩擦聲,是這座庭院裡唯一的動靜。
前方一棟獨棟和室。
推拉門敞開著一半,屋內點著兩盞白紙燈籠,光線暗淡。
林楓脫下軍靴,換上木屐。
進門。
崇仁親王盤腿坐在矮桌後。
天蝗的親弟弟,二十六歲。
和林楓同年。
素色棉質浴衣,沒有佩戴任何家族徽章。
桌上一套紅泥小火爐,木炭燒得通紅,鐵壺往外噴著白色蒸汽。
咕嘟咕嘟。
水燒開了。
親王手裡一根竹製茶勺。
頭沒抬。
手腕轉動,竹茶勺在粗陶茶盞的邊緣輕輕磕了一下。
篤。
落座的命令。
林楓走到桌子對面,相隔一米。
雙膝彎曲,跪坐,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大腿上。
標準的華族朝見禮儀。
這不是東條。
東條是軍閥,可以交易,可以威脅,可以用引擎圖紙去敲竹槓。
面前這個人是皇室血脈,天蝗的胞弟。
在這個國家,這個身份本身就是規則。
親王拿起白布墊在鐵壺提手上,把熱水衝進茶盞。
動作極慢,水流連貫。
蒸汽在兩人之間升騰。
親王放下鐵壺,把盛滿茶水的茶盞推過桌面。
「東條剛在病房裡,把清洗重臣集團的刀,交到你手裡了吧。」
林楓的目光落在粗陶茶盞上。
從他離開陸軍醫院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
病房外三十名櫻心會軍官站崗,加藤的憲兵全被攔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只有他和東條兩個人。
沒有竊聽設備。
親王卻把那場絕密交易的核心,一字不差地端上了桌。
東條以為自己掌控著軍憲警。
在皇室的視角里,首相官邸和陸軍醫院不過是兩個透明的玻璃罐子。
裡面爬著什麼蟲子,從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林楓伸出雙手,捧起粗陶茶盞。
茶水滾燙,熱度穿透皮膚。
「首相閣下確實憂心國事。」
不承認,不否認。
「松前重義被處分,街頭又出了這種事,內閣壓力很大。」
「微臣身為兵站總監,只是去匯報五號計劃的進度。」
親王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
碰。
茶盞被重重擱回木桌。
「這把刀,你砍不下去。」
「今晚在街頭開槍的刺客,根本不是重臣集團的人。」
林楓的手頓在半空。
他把茶盞穩穩放回桌面。
沒有再端起來。
「那幫老東西確實對東條不滿,也確有換人的想法。」
親王放下茶具。
「他們還沒蠢到在這個節骨眼上買兇殺人。」
「所有的憤怒,都停留在'想法'階段。」
鈴木太郎,七十八歲。
岡田,退了六年。
平沼,跟皇太后喝過同一壺茶。
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政治怪物,每走一步都精算到骨頭縫裡。
雇凶當街開槍?
一旦留下把柄,東條的憲兵隊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把他們全家連根撥起。
重臣不會做這種蠢事。
那就是第三方。
借著重臣不滿的輿論風向,找幾個死士去打槍。
殺不殺得死無所謂,留下「憂國義士會」的紙條,把矛頭直指重臣。
目的只有一個。
挑起內閣和元老之間的互咬。
讓帝國的權力核心從內部碎裂。
而他林楓,三小時前在病房裡主動請纓替東條當那把刀。
恰好踩進了第三方棋手的預設軌道。
被人當槍使了,還替人家數錢。
林楓把茶盞擱穩。
「既然不是重臣。」
「那敢動手的人……到底是誰?」
親王沒有接話。
沉默持續了七八秒。
右手食指伸進桌邊的半杯涼水裡,蘸足水分。
指尖按在乾燥的木桌面上。
畫了一個半圓。
繼續延伸。
在圓環還差四分之一就要閉合的時候。
指尖停住。
收回。
親王拿起白色毛巾,在桌面上用力一擦。
「不要查。也查不到。」
親王把毛巾扔在一旁。
「這潭水,比你和東條想的還要深。」
警告。
不是線索中斷的客套,是一條不可觸碰的紅線。
連天蝗的胞弟都不願說出的名字。
要麼是比重臣集團更龐大的宗室暗流。
要麼是軍方底層那些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極端組織。
不管是誰。
誰碰誰死。
林楓低下頭,把雙手放回大腿上。
立刻切斷這個話題。
他今晚來不是為了探究刺殺真相,而是為了摸清親王手裡的牌。
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爐里木炭剝啄的燃燒聲。
一分鐘後。
親王拿起夾子,往火爐里添了一塊新炭。
火星騰起。
「小林君。」
親王換了稱呼。
「你在香島逼死酒井隆。」
「在金陵把大橋踩在腳下,在病房裡拿捏東條。」
夾子被擱回桌沿。
「這些手段,我都看了,你是個聰明人。」
頓了一拍。
「現在告訴我,對這場戰爭,你怎麼看?」
林楓保持著原有的跪姿。
兩手平放,身體沒有一絲晃動。
「聖戰必勝。」
和室陷入死寂。
鐵壺裡的沸水持續翻滾,蒸汽模糊了桌子中央的空間。
親王靜靜地看著他。
從肩膀上的將星,掃到挺直的脖頸。
搖了搖頭。
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大本營那些在地圖上畫箭頭的參謀,拿報紙上的大捷來騙我也就算了。」
親王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背敲在木桌上。
「你一個剛把華中戰區物資損耗率寫進統制委員會報告裡。」
「為了前線幾萬發炮彈都要摳搜算計的兵站總監。」
「也拿這種套話來敷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