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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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的軍靴踏上碼頭。
兩名荷槍實彈的稽查隊員迎上來,九十度鞠躬。
「大佐閣下,辛苦了!」
木村微微點頭,眼神卻有些恍惚。
半個月前他還是個提心弔膽的大佐,在小林會館裡替將軍跑腿打雜。
如今腰間別著香島特別行政區經濟統制官的委任狀。
兜里揣著總督磯谷廉介蓋章的全權授權書。
碼頭上停著三輛軍用轎車。
領頭那輛車門開著。
木村沒上車。
他站在跳板上回頭看了一眼港口。
吳淞口的軍需碼頭燈火通明,三井商事的貨輪正在卸貨。
鋼材、橡膠、錫錠,全是從南洋運回來的戰略物資。
半年前這些東西歸酒井隆。
現在連碼頭帶貨帶船,全姓小林。
木村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委任狀的硬殼封皮。
香島九成的財政收入,經他的手過帳、記錄、分流。
每天簽批的單據摞起來有半尺厚。
總督磯谷見了他要點頭哈腰,駐港海軍見了他要敬禮。
一個大佐。
在香島活成了少將的派頭。
木村收回視線,彎腰鑽進轎車。
車隊穿過虹口,拐入小林會館所在的街區。
圍牆外的沙袋工事又加高了一層。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交叉封鎖街口,槍手戴著鋼盔,彈鏈搭好。
鐵絲網後面每隔五米站一個憲兵。
大門口,大島和石川並排站著。
木村下車,大島一把拍上他的肩膀。
「喲,香島大管家回來了。」
大島上下打量他,咧嘴笑。
「胖了,伙食不錯啊。」
木村苦笑,被大島半拉半拖地往裡走。
「將軍呢?」
大島頭也不回。
「大本營有事,飛東京了。」
木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是專程回來向林楓匯報香島季度帳目的。
人不在,白跑一趟。
大島推了他一把。
「別愣著。」
「接風酒給你備好了,今晚喝個痛快。」
晚上九點半,會館二樓的和室。
矮桌上擺了十幾道菜,清酒已經熱了三壺。
大島、石川,加上兩個從金陵趕來的櫻心會少尉,圍著木村坐了一圈。
大島喝得臉通紅,拿筷子敲著碟子邊沿唱軍歌。
石川話少,一杯接一杯悶喝。
兩個少尉不停給木村敬酒,嘴裡喊著「前輩辛苦了」。
木村應付著,腦子裡卻在盤算香島的帳。
有幾筆支出他壓著沒報。
盤尼西林的出庫數量和實際庫存對不上,中間差了三十七箱。
那三十七箱被他通過海軍免檢通道轉運到了一個軍統指定的接收點。
這事只有他和山城之間的那條暗線知道。
小林是否掌握了具體數字,他吃不准。
但那個人從來不問細節。
只看結果。
這反而讓木村更緊張。
不問,不代表不知道。
大島把酒杯懟到他嘴邊。
「喝啊!」
「你在香島天天對著帳本,臉都綠了。來,鬆快鬆快。」
木村仰脖灌了一杯,辣味從喉管燒到胃裡。
十點一刻。
和室的拉門被人從外面拍了三下。
通訊兵跪在門口,雙手舉著一隻密封的牛皮紙信封。
「報告,東京來的最高級別急電。」
「大本營保密專線,收件人標註大島大佐親啟。」
大島放下筷子,接過信封。
他拆開封口,抽出電報紙。
眼珠子從左往右掃了一遍。
又掃了一遍。
然後他把電報紙拍在桌上,一巴掌震得酒杯跳起來。
「好!」
大島站起來,差點撞翻矮桌。
滿屋子的人都被他這一下嚇住了。
石川皺眉。
兩個少尉停了筷子。
木村的酒杯端在嘴邊,沒喝下去。
大島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拿起電報紙晃了晃。
「將軍閣下從東京發來的最新指令。」
他的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明天,動用一切資源,在滬市各大報紙頭版,給古賀少佐洗白正名。」
安靜了兩秒。
石川放下酒杯。
「洗白?」
「對。洗白。」
大島把電報紙翻過來給眾人看。
「電文原話:'古賀少佐系遭中統特務誣陷之清白忠臣,梅機關軍需案另有主謀。」
「憲兵隊此前調查結論不當,應予更正。'」
木村的酒杯擱回了桌面。
前幾天深谷剛把古賀釋放小日向,勾結中統劫掠軍需的證據印了一百份。
貼滿了滬市每一個日偽機關的公告欄。
梅機關的通訊室被憲兵隊封了,電台電話全部切斷。
古賀困在自己的地盤裡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
那是小林楓一郎親手布的殺局。
一刀一刀剔骨,一寸一寸放血。
現在同一個人,下令把死敵從泥潭裡拽出來?
「大島大佐。」
木村放下筷子。
「將軍閣下……沒發錯吧?」
大島嗤了一聲。
「將軍什麼時候發錯過?」
他拎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手背抹嘴。
「古賀是東條首相的女婿。將軍要在東京推五號計劃,需要東條親自簽發特許令。」
「你說東條憑什麼在文件上蓋章?憑他高興?」
大島舉起電報紙。
「這就是給東條的台階。」
「你把人家女婿搞臭了,轉頭又替他擦乾淨,欠你個人情。」
「人情這東西....」
大島把電報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比刀好使。」
木村沒吭聲。
石川端著酒杯,半天蹦出一句。
「五號計劃是什麼?」
大島的嘴角咧開了。
那是一種木村很熟悉的神色。
狂熱,貪婪,和對小林楓一郎毫無保留的盲信,攪在一起。
大島壓低了嗓門,興奮讓他的聲線發顫。
「你們聽好了,這是大本營最高機密,傳出去要砍頭的。」
兩個少尉的筷子都放下了。
「五號作戰。」
大島豎起五根手指。
「小林將軍計劃從關東軍、華中派遣軍、本土防禦部隊,抽調整整四十萬兵力。」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由北往南劃了一條線。
「沿長江一線推進,直搗四川。」
「一舉解決華夏事變。」
和室里沒有人說話。
兩個少尉的嘴巴張著合不攏。
石川攥著杯子,眉毛挑了起來。
大島的臉被酒燒得通紅,拿手指點著桌面。
「四十萬大軍的吃喝拉撒、彈藥油料、被服藥品,全部後勤統配。」
他朝腳下的地板跺了一腳。
「歸這兒,歸小林會館,歸咱們將軍。」
大島搓著手,兩頰的肉堆成一團。
「兄弟們,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四十萬人的軍需訂單!光步槍彈一項,每個月消耗量就是天文數字。」
「走私軍火的利潤要翻十倍,不,二十倍!」
他抓起酒杯,朝天花板舉了舉。
「咱們將軍這盤棋,下到天上去了!」
木村坐在原地沒動。
手腳冰涼。
四十萬。
從關東軍調、從華中調、從本土調。
四十萬受過嚴格訓練的日軍,沿長江推進,直撲四川。
前方是山城。
山城背後,是三千萬百姓。
大島還在算帳。
手舞足蹈,口水飛濺,拉著石川討論擴大黑市渠道的細節。
木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溫的,滑進嗓子裡沒有任何味道。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凌晨一點四十分。
會館二樓走廊的燈熄了大半。
大島喝醉了,被兩個少尉架回房間。
石川回了隔壁。
走廊里只剩巡邏憲兵每隔三分鐘經過一次的腳步聲。
木村把房門反鎖。
窗簾拉死。
他從行李箱夾層里取出一隻煙盒大小的鐵匣。
鐵匣內壁包了一層錫紙。
打開後是一台微型發報機,收發一體,天線是一根可彎折的鋼絲。
這台機器是戴春風親自交給他的。
絕密波段,單次使用不超過九十秒,超時即有被偵測的風險。
木村的手指搭上電鍵。
抖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在膝蓋上擦了擦汗。
四十萬大軍直搗四川。
如果這份情報晚到一天……
木村再次搭上電鍵,食指和中指夾住銅觸點,開始發報。
滴...滴滴...滴滴滴...
每一組編碼都經過三重加密,他的心跳比電鍵還快。
一滴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滑落,狠狠滴進了他的左眼。
六十秒……七十秒……
走廊外,沉重的軍靴聲開始由遠及近。
巡邏的憲兵正在靠近他的房門!
八十秒!
電文只剩最後一行!
靴子的聲音已經到了門外。
木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八十七秒!
最後一組密文發送完畢!
木村觸電般地鬆開手。
關機,拆天線,把發報機塞回鐵匣,鎖進行李箱夾層。
門外憲兵的腳步聲在他的房門外停頓了一秒。
隨後又走遠了。
呼...
木村坐在榻榻米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窗外,滬市的夜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