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喝著鬼子的酒,發著軍統的報:木村的絕望之夜

  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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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村的軍靴踏上碼頭。

  兩名荷槍實彈的稽查隊員迎上來,九十度鞠躬。

  「大佐閣下,辛苦了!」

  木村微微點頭,眼神卻有些恍惚。

  半個月前他還是個提心弔膽的大佐,在小林會館裡替將軍跑腿打雜。

  如今腰間別著香島特別行政區經濟統制官的委任狀。

  兜里揣著總督磯谷廉介蓋章的全權授權書。

  碼頭上停著三輛軍用轎車。

  領頭那輛車門開著。

  木村沒上車。

  他站在跳板上回頭看了一眼港口。

  吳淞口的軍需碼頭燈火通明,三井商事的貨輪正在卸貨。

  鋼材、橡膠、錫錠,全是從南洋運回來的戰略物資。

  半年前這些東西歸酒井隆。

  現在連碼頭帶貨帶船,全姓小林。

  木村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委任狀的硬殼封皮。

  香島九成的財政收入,經他的手過帳、記錄、分流。

  每天簽批的單據摞起來有半尺厚。

  總督磯谷見了他要點頭哈腰,駐港海軍見了他要敬禮。

  一個大佐。

  在香島活成了少將的派頭。

  木村收回視線,彎腰鑽進轎車。

  車隊穿過虹口,拐入小林會館所在的街區。

  圍牆外的沙袋工事又加高了一層。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交叉封鎖街口,槍手戴著鋼盔,彈鏈搭好。

  鐵絲網後面每隔五米站一個憲兵。

  大門口,大島和石川並排站著。

  木村下車,大島一把拍上他的肩膀。

  「喲,香島大管家回來了。」

  大島上下打量他,咧嘴笑。

  「胖了,伙食不錯啊。」

  木村苦笑,被大島半拉半拖地往裡走。

  「將軍呢?」

  大島頭也不回。

  「大本營有事,飛東京了。」

  木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是專程回來向林楓匯報香島季度帳目的。

  人不在,白跑一趟。

  大島推了他一把。

  「別愣著。」

  「接風酒給你備好了,今晚喝個痛快。」

  晚上九點半,會館二樓的和室。

  矮桌上擺了十幾道菜,清酒已經熱了三壺。

  大島、石川,加上兩個從金陵趕來的櫻心會少尉,圍著木村坐了一圈。

  大島喝得臉通紅,拿筷子敲著碟子邊沿唱軍歌。

  石川話少,一杯接一杯悶喝。

  兩個少尉不停給木村敬酒,嘴裡喊著「前輩辛苦了」。

  木村應付著,腦子裡卻在盤算香島的帳。

  有幾筆支出他壓著沒報。

  盤尼西林的出庫數量和實際庫存對不上,中間差了三十七箱。

  那三十七箱被他通過海軍免檢通道轉運到了一個軍統指定的接收點。

  這事只有他和山城之間的那條暗線知道。

  小林是否掌握了具體數字,他吃不准。

  但那個人從來不問細節。

  只看結果。

  這反而讓木村更緊張。

  不問,不代表不知道。

  大島把酒杯懟到他嘴邊。

  「喝啊!」

  「你在香島天天對著帳本,臉都綠了。來,鬆快鬆快。」

  木村仰脖灌了一杯,辣味從喉管燒到胃裡。

  十點一刻。

  和室的拉門被人從外面拍了三下。

  通訊兵跪在門口,雙手舉著一隻密封的牛皮紙信封。

  「報告,東京來的最高級別急電。」

  「大本營保密專線,收件人標註大島大佐親啟。」

  大島放下筷子,接過信封。

  他拆開封口,抽出電報紙。

  眼珠子從左往右掃了一遍。

  又掃了一遍。

  然後他把電報紙拍在桌上,一巴掌震得酒杯跳起來。

  「好!」

  大島站起來,差點撞翻矮桌。

  滿屋子的人都被他這一下嚇住了。

  石川皺眉。

  兩個少尉停了筷子。

  木村的酒杯端在嘴邊,沒喝下去。

  大島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拿起電報紙晃了晃。

  「將軍閣下從東京發來的最新指令。」

  他的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明天,動用一切資源,在滬市各大報紙頭版,給古賀少佐洗白正名。」

  安靜了兩秒。

  石川放下酒杯。

  「洗白?」

  「對。洗白。」

  大島把電報紙翻過來給眾人看。

  「電文原話:'古賀少佐系遭中統特務誣陷之清白忠臣,梅機關軍需案另有主謀。」

  「憲兵隊此前調查結論不當,應予更正。'」

  木村的酒杯擱回了桌面。

  前幾天深谷剛把古賀釋放小日向,勾結中統劫掠軍需的證據印了一百份。

  貼滿了滬市每一個日偽機關的公告欄。

  梅機關的通訊室被憲兵隊封了,電台電話全部切斷。

  古賀困在自己的地盤裡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

  那是小林楓一郎親手布的殺局。

  一刀一刀剔骨,一寸一寸放血。

  現在同一個人,下令把死敵從泥潭裡拽出來?

  「大島大佐。」

  木村放下筷子。

  「將軍閣下……沒發錯吧?」

  大島嗤了一聲。

  「將軍什麼時候發錯過?」

  他拎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手背抹嘴。

  「古賀是東條首相的女婿。將軍要在東京推五號計劃,需要東條親自簽發特許令。」

  「你說東條憑什麼在文件上蓋章?憑他高興?」

  大島舉起電報紙。

  「這就是給東條的台階。」

  「你把人家女婿搞臭了,轉頭又替他擦乾淨,欠你個人情。」

  「人情這東西....」

  大島把電報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比刀好使。」

  木村沒吭聲。

  石川端著酒杯,半天蹦出一句。

  「五號計劃是什麼?」

  大島的嘴角咧開了。

  那是一種木村很熟悉的神色。

  狂熱,貪婪,和對小林楓一郎毫無保留的盲信,攪在一起。

  大島壓低了嗓門,興奮讓他的聲線發顫。

  「你們聽好了,這是大本營最高機密,傳出去要砍頭的。」

  兩個少尉的筷子都放下了。

  「五號作戰。」

  大島豎起五根手指。

  「小林將軍計劃從關東軍、華中派遣軍、本土防禦部隊,抽調整整四十萬兵力。」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由北往南劃了一條線。

  「沿長江一線推進,直搗四川。」

  「一舉解決華夏事變。」

  和室里沒有人說話。

  兩個少尉的嘴巴張著合不攏。

  石川攥著杯子,眉毛挑了起來。

  大島的臉被酒燒得通紅,拿手指點著桌面。

  「四十萬大軍的吃喝拉撒、彈藥油料、被服藥品,全部後勤統配。」

  他朝腳下的地板跺了一腳。

  「歸這兒,歸小林會館,歸咱們將軍。」

  大島搓著手,兩頰的肉堆成一團。

  「兄弟們,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四十萬人的軍需訂單!光步槍彈一項,每個月消耗量就是天文數字。」

  「走私軍火的利潤要翻十倍,不,二十倍!」

  他抓起酒杯,朝天花板舉了舉。

  「咱們將軍這盤棋,下到天上去了!」

  木村坐在原地沒動。

  手腳冰涼。

  四十萬。

  從關東軍調、從華中調、從本土調。

  四十萬受過嚴格訓練的日軍,沿長江推進,直撲四川。

  前方是山城。

  山城背後,是三千萬百姓。

  大島還在算帳。

  手舞足蹈,口水飛濺,拉著石川討論擴大黑市渠道的細節。

  木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溫的,滑進嗓子裡沒有任何味道。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凌晨一點四十分。

  會館二樓走廊的燈熄了大半。

  大島喝醉了,被兩個少尉架回房間。

  石川回了隔壁。

  走廊里只剩巡邏憲兵每隔三分鐘經過一次的腳步聲。

  木村把房門反鎖。

  窗簾拉死。

  他從行李箱夾層里取出一隻煙盒大小的鐵匣。

  鐵匣內壁包了一層錫紙。

  打開後是一台微型發報機,收發一體,天線是一根可彎折的鋼絲。

  這台機器是戴春風親自交給他的。

  絕密波段,單次使用不超過九十秒,超時即有被偵測的風險。

  木村的手指搭上電鍵。

  抖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在膝蓋上擦了擦汗。

  四十萬大軍直搗四川。

  如果這份情報晚到一天……

  木村再次搭上電鍵,食指和中指夾住銅觸點,開始發報。

  滴...滴滴...滴滴滴...

  每一組編碼都經過三重加密,他的心跳比電鍵還快。

  一滴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滑落,狠狠滴進了他的左眼。

  六十秒……七十秒……

  走廊外,沉重的軍靴聲開始由遠及近。

  巡邏的憲兵正在靠近他的房門!

  八十秒!

  電文只剩最後一行!

  靴子的聲音已經到了門外。

  木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八十七秒!

  最後一組密文發送完畢!

  木村觸電般地鬆開手。

  關機,拆天線,把發報機塞回鐵匣,鎖進行李箱夾層。

  門外憲兵的腳步聲在他的房門外停頓了一秒。

  隨後又走遠了。

  呼...

  木村坐在榻榻米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窗外,滬市的夜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