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料亭,一片混亂。
小日向右手握著南部十四式手槍,大聲喊道。
「惠子老闆娘,我只數十個數。」
小日向用槍管用力戳了戳惠子的額頭,逼得她仰起頭。
「不交出影佐蘭子,今晚櫻之膳房,連條狗都活不下來。」
惠子死死咬著嘴唇,卻半步未退。
「八!」
「七!」
小日向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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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倒數即將歸零的瞬間。
二樓和室的紙門,被一隻手緩緩拉開。
紙門滑動的輕響,打斷了小日向的倒數。
所有人抬起頭。
影佐蘭子站在二樓的走廊上。
她面容憔悴,身上披著一件素雅的白色浴衣。
連日的逃亡與擔驚受怕,已經抽乾了這位昔日梅機關大小姐的所有驕傲。
她不願看著惠子因自己而死,主動走出了藏身之地。
蘭子踩著木屐,一步步走下木樓梯。
目光落在小日向那張臉上。
就在三個月前,這個男人還趴在自己叔叔影佐的腳下點頭哈腰。
叔叔在梅機關主持會議時,小日向連坐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弓著腰站在門邊。
如今影佐失勢,他卻成了咬得最凶的瘋狗。
「喲,大小姐,您終於肯露面了?」
小日向收回手槍,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手。
「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影佐那個老東西倒了,你還真以為自己還是高高在上?「
小日向拔高音量,面目猙獰。
「把那份間諜花名冊交出來!
「否則,今晚我就讓人扒光你這身皮,把你扔進尚公館底下的刑訊室!」
小日向停了一拍。
「你還記得丁默邨的那個情婦吧?她在刑訊室里待了三天。」
「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會說話了,只會發抖。」
「你比她身材好。」
小日向一字一頓。
「那裡有幾十個饑渴的帝國勇士,他們會好好教教你,怎麼做個服從的女人!」
她看著小日向的臉,突然慘笑出聲。
小日向覺得受到了侮辱,怒吼道。
「你笑什麼!」
蘭子沒有理會他。
右手從浴衣袖口中抽出一把鋒利的短刃。
那是影佐臨走前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
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保全名節的。
刀尖毫不猶豫地反抵住自己的頸動脈。
鋒利的刀刃刺開表皮,滲出一縷刺眼的殷紅。
全場大驚。
「我死了,你們也拿不到名冊。」
蘭子仰起頭,看著金陵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他現在是高高在上的華族子爵,兵站總監。
身邊圍著皇室、海軍、大本營的人。
他手裡捏著幾十萬大軍的命脈,指尖一動就能讓整個華中變天。
怎麼會為了一個失勢政敵的女兒,去得罪正在瘋狂反撲的東條派系。
叔叔把花名冊交給她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拿著這個,去找小林。他會保你一命。」
她不信。
絕望,吞噬了蘭子。
她手腕用力,準備割斷自己的喉嚨,寧死不辱。
小日向愣了半秒,隨即放聲大笑。
「想死?這由不得你!」
小日向厲聲下令。
「把她給我按住!」
幾名身材魁梧的特工獰笑著,撲向台階上那具單薄的身軀。
大手眼看就要抓到蘭子拿著匕首的手腕。
千鈞一髮。
轟——隆隆隆!
街道盡頭,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不是普通卡車的引擎,那是履帶碾壓過青石板路面。
所有人,包括撲向蘭子的特工,動作全都在這一刻僵住了。
三輛噴塗著日軍陸軍塗裝的九七式裝甲車。
刺眼的探照燈亮起,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緊接著,裝甲車後方,上百名全副武裝的步兵湧入。
清一色的德式鋼盔,手裡端著MP38衝鋒鎗。
上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冰冷地指向庭院中央的小日向。
小日向嚇得倒退兩步,手裡的南部十四式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清了對方,第二十三師團!
小林楓一郎的部隊!
小日向色厲內荏地怒吼。
「我在奉命抓捕帝國叛逆!你們敢阻撓尚公館辦案?」
短暫的靜默之後。
人群無聲地裂開一條通道。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中將,面從一輛裝甲車後走出來。
二十三師團長,納見。
納見看都沒看周圍的槍口,徑直走到小日向面前。
小日向咽了口唾沫,正要開口。
「納見將軍……」
「啪!」
沒有任何預兆。
納見敏郎掄圓了胳膊,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小日向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氣。
小日向整個人被抽得原地轉了半圈。
庭院裡死寂一片。
尚公館的特工們握著槍的手全在發抖。
開什麼玩笑。
對面可不是什麼憲兵隊,什麼特務機關。
對面可是拿著衝鋒鎗的野戰精銳部隊。
納見摘下白手套,看著滿嘴是血的小日向。
「小林閣下在金陵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讓我代他問你一句話。」
納見敏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小日向,誰給你的膽子,去砸他喝茶的場子?」
這句話一出,小日向僅剩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捂著腫脹的臉,想要爬起來,雙腿卻軟了下去。
小林楓一郎!
那個活閻王。
他怎麼會為了一個倒台的梅機關長的侄女。
動用一整個野戰師團的裝甲車來清場?
這不合理。
除非蘭子手裡的東西,比小日向想像的還要重要十倍。
又或者。
小林楓一郎這個人,本身就沒有邏輯可言。
納見冷笑一聲,揮了揮手。
兩名步兵衝上前,把小日向架了起來。
剩下的步兵上前,將尚公館的特工全部下了槍。
一場原本必死的絕殺。
在暴力降維打擊下,不到一分鐘便灰飛煙滅。
蘭子握著短刃的手垂了下來。
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小林閣下來救她了……
蘭子的膝蓋失去了力氣。
她順著樓梯的扶手慢慢滑坐在台階上。
.....
半小時後,小林會館。
蘭子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的車,也不記得車開了多久。
她只記得車門打開的時候,會館的走廊燈火通明。
有人在玄關擺好了乾淨的木屐。
進門的矮柜上放著一壺熱茶和一碟沒有動過的果子。
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蘭子雙手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茶是現泡的,裡面加了蜂蜜。
她最喜歡的喝法。
蘭子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茶色,喉嚨忽然發緊。
她將一個貼身藏著的油紙包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那是影佐留下的全部底牌,華東區間諜花名冊。
她鬆開手指,靠進沙發靠背。
終於放下了。
腳步聲響起。
大島走了進來。
手裡拿的不是文件,而是抱著一個襁褓。
嬰兒在襁褓里睡得很熟。
大島走到蘭子面前,將嬰兒輕輕遞了過去。
「小林閣下在金陵軍務繁忙,暫時無法返回滬市。」
大島表情嚴肅,
「閣下給您安排了新任務,在會館內,全權照顧這個孩子。」
蘭子愣住了。
她伸出雙手,接過那個輕飄飄的襁褓。
低頭看去。
這個嬰兒眉眼間的輪廓……
她認出來了。
那天晚上,被小林君從白牡丹那裡換下來的那個男嬰!
那是小林楓一郎最大的秘密之一。
小林君竟然交給了自己?
蘭子的手指收緊了襁褓的邊緣。
大島交出嬰兒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拉開門把手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沒有回頭。
「小林閣下還有一句話,讓我原封不動地帶給您。」
蘭子抱緊了懷裡的嬰兒,抬起頭。
「閣下說,歡迎回家。」
大島走出門外,輕輕帶上了房門。
偌大的密室里,只剩下蘭子和懷中的嬰兒。
「歡迎回家……」
蘭子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她把臉深深埋進襁褓的邊緣。
懷裡的嬰兒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他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小的嘴巴嘟囔了一聲。
手指無意識地碰到了蘭子的下巴。
蘭子抬起頭,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她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嬰兒。
「噓……沒事的。」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貼在嬰兒的前額上。
「我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