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雙手死死撐在書桌上。
「小林!」
「你手握幾十萬大軍的後勤命脈,你動一動手指就能讓金陵變天。」
「你連拉一把蘭子的手都不肯伸?」
林楓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的軍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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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頭。
藤原直起身。
一把抓起桌上的檯曆砸在地上。
啪嗒。
日曆紙散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滬市現在是什麼局面!」
「內庫事件,影佐被東條拉出來頂了雷,褫奪軍銜,押回東京受審。」
「古賀那個廢物不僅無罪釋放,還接管了梅機關!」
藤原踩著高跟鞋,大步走到林楓身後。
「現在古賀和小日向搞在一起。」
「小日向白朗正在滬市搜捕蘭子!」
「蘭子已經無路可走了!」
林楓緩緩轉過身。
「影佐垮台,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侄女的死活,與我何干?」
藤原愣在原地。
她盯著林楓那雙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猶豫。
什麼都沒有。
在藤原的認知里,蘭子是無辜的。
她不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她是一個會笑會哭會害怕的女人。
如果連蘭子這樣的人都能被當作棄子。
那她藤原呢?
今天小林楓一郎能看著蘭子去死而無動於衷。
明天他就能看著她藤原去死。
這不是立場的問題。
這是底線。
如果這條線被踩碎了。
她跟小林之間最後一絲互相利用之外的東西。
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徹底完了。
藤原狠狠拍擊桌面。
「她是無辜的!」
「她現在躲在虹口『櫻之膳房』。」
「你居然說與你何干?」
林楓看著藤原激動的臉。
沉默了三秒。
「影佐是個老狐狸。」
「他離開滬市前,就知道自己回東京必死無疑。」
「他帶不走資產,也帶不走人,他把一樣東西留給了蘭子。」
他緊緊盯著藤原的眼睛。
「影佐把梅機關在華中、華東兩地,潛伏十二年建立的『極密間諜網花名冊』,交給了蘭子。」
藤原倒退半步。
「那是連東京大本營都眼紅的東西。」
「掌握了它,就等於捏住了帝國在江南的所有底牌。」
林楓靠回椅背。
「小日向發瘋,不是為了泄憤。」
「他要拿到那本花名冊,去東條那裡換骨頭吃。」
這本花名冊。
就是影佐最後拋出來的誘餌。
他在賭小林楓一郎會出手。
林楓笑了笑,被人算計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把日軍十二年織就的情報網掌握在手中。
這比殺十個中將都有用。
這局影佐贏了!
藤原不解。
「你明知道那是好東西,為什麼不直接去保下蘭子?」
林楓笑了。
「人在平安的時候,總想著討價還價。」
「蘭子手裡握著這麼大的籌碼。」
「我現在去救她,她會跟我談條件。」
「我不喜歡別人跟我談條件。」
林楓目光低垂。
「我按兵不動,就是為了讓小日向去抓她。」
「讓小日向把她逼上絕路,逼到無依無靠、退無可退。」
「只有蘭子徹底認清現實,發現自己除了死別無選擇時。」
「她才會心甘情願把那本花名冊雙手捧給我。」
藤原身體一震。
她死死盯著林楓。
這個男人的算計深不見底。
他在熬鷹。
把所有的人情、仇恨、危機。
全部量化成了天平上的籌碼。
榨取著極端的利益。
太可怕了。
藤原嘴唇微微發顫。
她想反駁,想破口大罵,想把桌上剩下的東西全砸在這個男人臉上。
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知道他是對的。
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他沒有任何錯。
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藤原慢慢鬆開了撐在桌面上的手。
她沒有再爭論。
她走到林楓面前,目光從他的臉移到敞開的領口。
藤原伸出手,撥開他的衣領。
林楓皺了皺眉頭,沒有躲閃。
她低著頭,看著那道被紗布遮住的刀傷。
「你什麼時候去救她?」
林楓沒有正面回答。
「滬市的事,我自有安排。」
藤原轉身,踩著高跟鞋走向書房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的瞬間,她停住了。
「小林,你記住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不能拿來算帳。」
「你算不過來的。」
高跟鞋敲擊走廊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
滬市。
夜風捲起地上的廢報紙,在柏油路面上翻滾。
整條大西路街區的路燈被切斷了電源。
「櫻之膳房」料亭外。
上百名全副武裝的特工封鎖了前后街口。
外圍站著七十六號的便衣。
他們穿著長衫和短打,手揣在衣襟里,指尖搭著駁殼槍的擊錘。
內圈是尚公館的精銳特工。
槍口全部對準料亭緊閉的木門。
街角暗影處。
李世群披著黑色風衣,雙手揣在袖子裡。
他靠在一棵法國梧桐的樹幹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主任。」
行動隊長萬里浪湊到跟前。
「我們要不要帶人先衝進去?」
「抓到影佐蘭子,這可是頭功啊。」
李世群側過頭。
抬腿一腳踹在萬里浪的膝蓋彎上。
萬里浪吃痛,險些跪倒在地。
「頭功?」
李世群咬著後槽牙,指著五十米外的料亭大門。
「你看看那塊招牌上刻的是什麼字。」
「這間料亭,是小林將軍的地盤。」
「老闆娘惠子,身上披著小林將軍的虎皮。」
李世群收回手指,重新揣進袖子裡。
「古賀都不出面,派了個小日向來踢場子。」
「真以為小林將軍人在金陵,這頭過江龍就管不了滬市的事了?」
他盯著萬里浪。
「讓尚公館的人去踢門,咱們七十六號的人,槍口全部朝下。」
「不准開槍,不准喊話,不准往前沖。」
「小林將軍要是秋後算帳,小日向白朗的尚公館去擋。」
「誰敢把七十六號搭進去,我活扒了他的皮。」
萬里浪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彎腰退回隊伍里。
李世群靠回樹幹。
尚公館是島國在滬市扶植起來的第二張牌。
表面上是情報機關。
實際上就是用來掣肘七十六號。
小日向白朗到任半年,明里暗裡往七十六號的煙館、賭場安插眼線。
上個月,七十六號的得力幹將張銀龍。
在霞飛路上被人背後連開三槍。
兇手沒找到,李世群看得很透,就是小日向乾的。
他一直忍著。
現在古賀把小日向推出來打頭陣,讓七十六號配合。
得罪了小林將軍的人,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小日向,你去鬧吧。
鬧得越大越好。
等小林將軍回來收拾殘局,七十六號的手是乾淨的。
……
料亭正門。
尚公館的兩名特工對視一眼,同時抬腳。
砰!
木質大門被連踹兩腳。
門板上掛著的風鈴被震落,叮噹一聲滾進庭院的碎石道。
特工們端著南部十四式手槍,魚貫湧入。
庭院不大。
惠子站在庭院中央。
她穿著單薄的素色和服,腰間繫著白色細帶。
雙臂張開,擋在通往內室的玄關台階前。
幾十支手槍對準了她的腦袋和胸口。
惠子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小腿在寬大和服下發抖。
「你們幹什麼!」
她咬著牙,硬撐出一股厲色。
「這裡是'櫻之膳房'!」
「是兵站總監小林將軍常來的地方。」
「你們敢在這裡動武?」
尚公館的特務們面面相覷,手指搭在扳機上。
小林楓一郎這四個字,在滬市的分量比子彈還管用。
僵持了幾秒。
小日向白朗大步走進庭院。
他穿著深藍色和服外套,腰間別著配槍,剃著板寸頭。
「辛苦了。」
小日向微微彎腰。
「惠子小姐,這麼晚了還在開門營業?」
「生意不好做吧。」
惠子退了半步。
「小日向先生,這裡是....」
話沒說完。
小日向突然揚起右手。
一記重耳光抽在惠子臉上。
啪!
惠子肩膀撞在黑松樹幹上,木屐飛脫。
嘴角崩裂,鮮血順著下巴淌下來。
小日向看著倒在樹根旁的惠子。
一腳踩在料亭門口掉落的木製招牌上。
咔嚓。
刻著浮雕櫻花的招牌斷裂。
他拔出配槍,頂上膛。
槍口直指惠子的眉心。
「小林楓一郎在金陵當他的活閻王,那是他命大。」
「他的手....
小日向用槍管撥開惠子的頭髮,讓槍口貼上她的額頭。
「還伸不進我滬市的尚公館。」
他收回槍,轉身對著特工厲聲咆哮。
「進去搜!」
「把每一間房的榻榻米掀開!地板一塊一塊撬起來!」
「今天也要把影佐蘭子給我翻出來!」
特工們蜂擁沖入內室。
翻箱倒櫃聲混成一片。
庭院裡只剩下小日向和倒在樹下的惠子。
惠子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她撐著樹幹,慢慢站了起來。
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上。
遠處的內室深處。
一個細微的聲音響了一下。
然後,又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