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田鬆開參謀的衣領,大步走到林楓面前。
「小林司令官,這就是華北方面軍送來的物資?」
澄田把半截引信拍在沙盤邊緣。
「九四式山炮裝不進七十五毫米野炮彈,這樣的錯誤,華北後勤官也能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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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所里安靜了一下。
有人低頭看地,有人把菸頭掐滅了。
林楓坐在馬紮上,姿勢沒有變化。
「澄田君這話,我聽不懂。」
「華北打了幾年治安戰,倉庫里能用的東西早就見底了。」
「為了支援鄂西,我從小林會社的運輸線上硬擠出這批舊炮彈。」
澄田的太陽穴跳了跳。
「舊炮彈?」 他把那份清單往沙盤上一拍。
「你們送來的時候,怎麼沒把規格也一併寫明白?」
林楓側過頭,看了伊堂一眼。
「伊堂,我給大本營的報告怎麼寫的?」
伊堂立正答道。
「華北軍需告急,為顧全鄂西大局,僅能抽調庫存舊式野炮彈三千發,望第十一軍妥善調配。」
林楓看向澄田。
「報告寫得很清楚,澄田君,前線吃緊,我也很遺憾。」
澄田臉上的肌肉抽了幾下。
那份報告就在旁邊。
舊式野炮彈幾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華中方面軍自己沒有核對,拉到陣地上才發現不能用。 真要追責,先得查第十一軍的軍需驗收。
這口氣,他只能咽回去。
「遺憾?」
澄田盯著林楓。
「前線士兵拿命往山上沖,你用一句遺憾就算完了?」
林楓抬眼看他。
「那澄田君想讓我怎麼賠?」
「我把炮彈重新變成能用的規格,給你當場變個戲法?」
幾名華北佐官低下頭,肩膀動了兩下。
澄田的手落在刀柄上。
站在林楓側後方的近衛隆往前走了一步。
這位參謀本部派來的貴族大尉早就看澄田不順眼。 「小林閣下已經把華北庫存搬空,連自家運輸線都拿來支援鄂西。」
近衛隆拍掉軍服上的塵土。
「仗打得不順,便來追問物資。」
「第十一軍若還有餘力,不如先把石牌拿下來,再來討論誰該負責。」
澄田轉頭看他。
「近衛大尉,這是師團長之間的談話。」
近衛隆笑了笑。
「我只是替小林閣下補充一句。」
「伸手領東西的人,脾氣最好收一收。」
這一下,連剛才想裝沒聽見的幾個華北佐官,也把臉轉到另一邊去了。
澄田的臉色沉了下去。
近衛隆出身藤原五攝家,身後站著參謀本部。 這樣的人,不能像普通大尉一樣當場處置。
他只能把怒氣壓回去。
「傳令。」
澄田轉身走到觀察口。
「炮火繼續準備,沒有炮火掩護,步兵大隊也要給我衝上去。」
下午兩點。
第三十九師團再次發起衝鋒。
石牌外圍山樑狹窄,日軍只能排成密集隊形向上仰攻。
炮彈又無法使用。
這支部隊只能靠步兵往前頂。
華夏守軍的機槍藏在反斜面後方。
直到日軍靠近,槍聲才從山樑另一側連成一片。 沖在前面的士兵接連倒下。
後方的人擠在山道上,往前走沒有掩體,往後退又被自己人堵住。
手榴彈沿著山坡滾下來。
殘存的日軍士兵順著斜坡摔回去。
山下的野戰醫院很快擠滿傷員。
兩個大隊長被抬下陣地,軍服上沾著泥,張口便罵。
「華北那幫孫子送的是什麼東西?」
「炮彈不能用,紗布一扯就破!」
另一個靠在擔架上,臉都青了,喘著粗氣接了一句。
「還說什麼支援。」
「這叫往前線送破爛。」
罵聲順著山溝傳開。 傍晚,東京大本營的急電送到澄田桌上。
電文措辭很重,要求第十一軍解釋為何集結重兵,卻連石牌外圍都無法突破。
澄田盯著電報看了片刻,抬腳踹翻彈藥箱。
木箱撞在牆上,裡面滾出幾枚無法裝填的炮彈。
他盯著那幾枚炮彈,最後什麼也沒說。
.....
果軍石牌要塞核心陣地。
第六戰區第十八軍第十一師的指揮部,藏在半山腰一處石洞裡。
外面炮聲不斷,洞頂的灰土落在地圖上。
胡璉趴在木箱上,用紅藍鉛筆標記敵情。
第十一師的老兵已經不多。
新補進來的士兵,許多人剛放下鋤頭,連槍都沒有摸熟。 槍枝磨損嚴重,子彈也按發計算。
幾門老式山炮藏在山坳里,炮彈用一發少一發。
日軍飛機炸斷了後方補給線,前沿陣地連飲水都成了問題。
傷員送下來後,只能用鹽水清洗傷口。
胡璉把五封遺書放在身邊。
父親一封,妻子一封,兄長一封,另外兩封交給師部留存。
寫完後,他把地圖往前推了推。
「師部前移。」
參謀抬頭。
「師座,江邊核心陣地太危險。」
胡璉收起鉛筆。
「我知道。」 「陣地不能丟,人不能退,要死,就死在陣地上。」
命令傳到各團。
師長沒有走。
下面的人也沒有退路可留。
石牌背後就是長江,過江便是巴蜀和山城。
山頭戰壕里,新兵趴在泥土中。
炮彈從頭頂掠過,有人手裡的槍一直發抖。
日軍端著刺刀衝進戰壕後,哭聲很快停了。
許多士兵的家鄉都被日軍燒過。
父母、兄弟、鄰里,死在村口的,死在逃難路上的,太多了。
子彈打空後,連長第一個翻出戰壕。
刺刀碰撞聲沿著山樑傳開。 一名川軍補充兵腹部中刀,仍死死抱住面前的日軍。
兩人一起滾下山坡。
半空中傳來手榴彈聲。
這群剛補進來的士兵沒有訓練出完整的戰術,卻在陣地上拼出了狠勁。
日軍依賴的火力優勢,在狹窄山地里很難展開。
第六戰區內部也有舊帳。
中央軍與雜牌軍平日爭搶糧彈,戰事剛開時,幾支部隊還在觀望。
山城的電話一天打來數次,追問戰況。
胡璉把各部調到同一條防線上。
缺口由中央軍補,彈藥由能動的部隊先讓。
幾個原本互相推諉的團,到了石牌前沿,倒真給接成了一條線。
石牌守軍沒有後退。 第十一軍原本想一口吞下去的速戰計劃,被硬生生釘在山樑上。
林楓坐在後方掩體裡,聽完前線電報,拿起鋼筆。
他攤開專用信箋,寫下第一行字。
「華北援軍跋山涉水,已盡死力,不惜玉碎以報天皇。」
第二行緊跟著落筆。
「奈何華中第十一軍指揮失序,輕敵冒進,各部協同不力。」
林楓停了一下,又補上第三行。
「致使我華北健兒未能在石牌西側形成有效突擊,傷亡慘重。」
伊堂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這份報告送到東京,華北援軍便成了拼死作戰卻被友軍拖累的一方。
第十一軍則要解釋,為何拿著華北送來的物資,仍然無法形成有效攻勢。
林楓吹乾墨跡,將報告折好裝入信封。 「伊堂,發急電回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