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佳莉婭的畫

  第二天清晨,阿德利安在窗外一群麻雀和知更鳥的嘰嘰喳喳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發了一會呆,才想起自己是在洛丹倫王宮的客房裡。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細線。他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花園裡的睡蓮已經開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池塘的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

  他洗漱完,換上衣服——還是他那件粗毛呢外套,昨晚洗過了,但沒幹透,穿在身上有點潮。他正猶豫要不要叫侍女送一套乾淨的衣服來,門被敲響了。

  「馬雷布先生?」一個年輕的女聲從門外傳來,「我是艾拉。給您送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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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德利安打開門。侍女艾拉端著一個銀質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放著一碗燕麥粥、一小碟蜂蜜、兩塊白麵包、一杯熱牛奶。她把托盤放在書桌上,又從一個布包里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這是殿下吩咐給您準備的。」艾拉把衣服放在床尾,「您的衣服還沒幹,先穿這套吧。」

  阿德利安看了看那套衣服——深灰色的外套,白色的襯衣,深棕色的褲子,還有一雙黑色的皮靴。面料是上好的薄毛呢,做工精細,尺寸看起來跟他差不多。

  「殿下想得真周到。」阿德利安說。

  艾拉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間。

  阿德利安換上新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深灰色的外套剪裁合身,襯衣領口挺括,皮靴鋥亮。他轉了個身,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像什麼?像一個要去參加商務會議的商人,而不是一個從南海鎮來的法師。

  他在書桌前坐下,開始吃早餐。燕麥粥很香,蜂蜜是深琥珀色的,甜而不膩。他一邊吃一邊想今天要做的事。阿爾薩斯說要去向父王稟報昨晚的事,調查結果不會那麼快出來。他不能幹等著,得找點事做。

  阿德利安從魔法儲物袋中掏出幾張圖紙,在桌上鋪開。這些都是中古時代完成分支任務後獲得的圖紙——機械座鐘、鑄鐵炮、鏵式犁,還有幾張暫時用不上的配方。他一個個看過去,盤算著回南海鎮以後先做哪一個。

  鑄鐵炮需要黑火藥,黑火藥還沒搞出來,先放一放。鏵式犁是農具,回去交給老湯姆做就行,不用他親自盯著。

  他的目光落在機械座鐘的圖紙上。

  「就這個吧。」他自言自語,「做出來放在家裡,老爹和莉蓮看時間也方便。」

  他正要仔細看圖紙,門被敲響了。

  這次不是艾拉。

  「馬雷布先生?」一個溫和的女聲,帶著一絲熟悉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溫暖。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佳莉婭·米奈希爾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白色的碎花,腰間繫著一條淺黃色的絲帶。金色的頭髮盤了起來,用一枚珍珠髮夾固定,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手裡拿著一個捲起來的羊皮紙筒,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公主殿下。」阿德利安微微欠身,「您怎麼來了?」

  佳莉婭走進房間,目光掃過書桌上的圖紙,但沒有盯著看。

  「我聽說了昨晚的事。」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我不想提起這件事但又不得不提」的謹慎,「阿爾薩斯跟我說的。你沒事吧?」

  「沒事。」阿德利安說,「王子殿下出手救了我。」

  佳莉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羊皮紙筒放在膝蓋上。

  「阿爾薩斯昨晚跟父王說了很久。」她的語氣平靜,但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羊皮紙筒上輕輕摩挲著,「父王很生氣。在洛丹倫王城中,在王儲面前,刺殺貴族繼承人——這是很多年沒有發生過的事了。」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不太確定自己算不算「貴族繼承人」。子爵的兒子,勉強算吧。但在泰瑞納斯國王眼裡,大概也就是一個「有點意思的年輕人」。

  「不說這個了。」佳莉婭換了個話題,把羊皮紙筒舉起來,「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打開羊皮紙筒,從裡面抽出一張卷著的畫紙,展開。

  阿德利安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幅畫。

  畫的是洛丹倫行政區的街景。行政區在王宮的南邊,是貴族府邸和政府機構的聚集地。畫面中央是一座鐘樓——灰白色的石牆,尖頂,四面都有鐘盤。鐘樓的周圍是各種建築,有的大理石外牆,有的雕花石柱,有的門口立著石獅子。街道上有行人,有馬車,有牽著狗的貴族,有提著籃子的女僕。遠處是王宮的尖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阿德利安看了幾秒,然後說:「透視法。您已經掌握了。」

  佳莉婭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我昨天下午畫的,按照您教的方法。先畫視平線,再畫消失點,然後所有平行線都往那個點收攏。」她用手指在畫上指了指,「您看,這條街的左邊和右邊,屋頂線都交匯在這裡。」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整體透視結構確實很完美,比他昨天隨手畫的那些示意圖強多了。佳莉婭不是「學會了」透視法,她是「理解」了透視法。她知道為什麼要畫視平線,知道消失點放在哪裡最合適,知道遠近物體的比例關係。這是天賦,不是技巧。

  「您畫得很好。」阿德利安說,「比我強多了。」

  佳莉婭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被誇獎後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高興的笑容。

  「您太謙虛了。沒有您教,我畫不出來。」

  阿德利安的目光落在畫面中央的鐘樓上。鐘樓很高,占了畫面的三分之一。鐘盤上的指針指向十點——大概是上午。鐘樓的底部有拱門,拱門裡有人進出。

  「這座鐘樓……」阿德利安說,「它裡面是什麼樣的?」

  佳莉婭想了想:「我也沒進去過。聽說是用重錘驅動的,很大的重錘,從塔頂垂下來,轉動一個很大的齒輪。每到整點,會有鐘聲響徹整個行政區。」

  「重錘和冠狀輪擒縱機構。」阿德利安自言自語。

  佳莉婭歪了歪頭:「什麼?」

  「一種古老的擒縱機構。」阿德利安說,「用重錘的重力驅動冠狀輪,通過一個擺杆控制轉速。精度不高,而且體積很大,只能放在鐘樓里。」

  他頓了頓,看著佳莉婭。

  「公主殿下,您見過能放在房間裡的鐘嗎?不需要塔樓,不需要重錘,一個人就能搬動的那種?」

  佳莉婭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我見過的最小的鐘,也有幾個人高,是放在教堂里的。」

  阿德利安從書桌上拿起那張機械座鐘的圖紙,鋪在佳莉婭面前的桌上。

  「這是我設計的。」他說,「旅途中畫的草圖,還沒來得及回南海鎮製作。」

  佳莉婭低下頭,看著那張圖。圖紙上畫著座鐘的結構圖——正視圖、側視圖、剖面圖,每一層都標註了尺寸和零件名稱。線條工整,標註清晰,跟她見過的那些工匠畫的草圖完全不一樣。

  「這是什麼?」佳莉婭指著圖紙中央的一個部件。

  「重力擺。」阿德利安說,「座鐘的核心。擺錘擺動一次的時間是固定的,通過調節擺錘的長度或者擺錘的重量,可以控制擺動的周期。擺輪——就是這個——每擺動一次,擒縱輪就轉過一個齒。齒輪組把擒縱輪的運動傳遞給指針,鍾就能走了。」

  佳莉婭的目光隨著阿德利安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從擺輪到擒縱輪,從擒縱輪到齒輪組,從齒輪組到指針。

  「這個……叫擒縱輪?」她指著擺輪旁邊的一堆小零件。

  「錨式擒縱機構。」阿德利安說,「比鐘樓里用的冠狀輪擒縱機構精度高得多,體積也小得多。」

  佳莉婭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開始理解你為什麼能做染料了」的光。

  「您不只會做染料,還會設計鍾。」

  「工程製圖的基本功。」阿德利安笑了笑,「畫機械和畫建築,原理是一樣的。」

  佳莉婭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站起來。

  「馬雷布先生,您這個座鐘——如果做出來,需要什麼材料?」

  阿德利安想了想:「齒輪需要硬度高、耐磨的金屬。主體框架可以用銅或者鐵。擺錘需要密度大的金屬——鉛最好,真銀也可以。還有一些精細零件,最好用瑟銀,硬度高,不易變形。」

  「王宮的工坊有這些材料。」佳莉婭說,「工匠也有。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帶您去。」

  阿德利安看了她一眼。他本來打算等阿爾薩斯回來再說,但阿爾薩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與其乾等,不如先把鍾做出來。

  「那就麻煩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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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宮的工坊在主樓的底層,穿過廚房和洗衣房,沿著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到盡頭。工坊不大,但設備齊全——有鐵砧、熔爐、鍛造台、打磨機、鑽孔機,還有幾張長桌,桌上擺滿了各種工具。牆上掛著錘子、鉗子、銼刀、鋸子,大大小小,琳琅滿目。

  工坊的主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矮人,叫巴林·銅錘。他頭髮花白,鬍子編成了一條粗辮子,辮子末端繫著一個銅環。他的胳膊比阿德利安的大腿還粗,手上的老繭厚得像一層鎧甲。

  「公主殿下!」巴林看到佳莉婭,放下手裡的錘子,行了一個矮人的禮——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微微低頭,「您怎麼來了?是要做什麼東西?」

  佳莉婭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阿德利安。

  「巴林師傅,這位是阿德利安·馬雷布先生。他想做一座鐘。」

  巴林的目光轉向阿德利安,上下打量了一番。

  「鍾?什麼鍾?」

  阿德利安把圖紙遞過去。巴林接過圖紙,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副老花鏡戴上,又看了一會兒。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震驚」。

  「這個……」巴林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聲音都有些變了,「這個擒縱機構,是誰設計的?」

  阿德利安恬不知恥地說:「我。」

  巴林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圖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從擺輪到擒縱輪,從擒縱輪到齒輪組,從齒輪組到發條盒。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像是在默算尺寸和比例。

  「馬雷布先生,」巴林終於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您這個鐘,做出來能走准嗎?」

  「理論上可以。」阿德利安說,「但材料可能會有問題。」

  「材料?」

  「齒輪需要硬度高、耐磨的金屬。普通黃銅太軟,用久了會磨損。我想用真銀做齒輪主體,齒面鍍一層瑟銀。」

  巴林的眉毛挑了起來。

  「鍍瑟銀?您知道瑟銀有多硬嗎?鍍上去不難,難的是鍍層要均勻,厚度要一致。齒面那么小,怎麼鍍?」

  「電鍍。」阿德利安說,「把齒輪浸在瑟銀鹽溶液里,通電,瑟銀會沉積在齒面上。只要控制電流和時間,就能控制鍍層的厚度。」

  巴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顯然沒聽說過「電鍍」這個詞,但他沒有追問——矮人的習慣是,不懂的先記下來,等做的時候再說。

  「行,試試。」巴林說,「材料工坊里有。真銀、瑟銀、銅、鐵,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