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的事比阿德利安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維克多不愧是庫爾提拉斯派來的專業經理人,他帶來的不是一張合同,而是一整套文件——租賃協議、供貨保證、質量驗收標準、違約賠償條款、爭議解決機制,甚至還附了一份《店鋪運營手冊》,厚厚一摞,用麻繩扎著,像一本被翻爛了的魔法教材。
埃德蒙的助理把文件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翻幾頁就抬頭看一眼維克多,眼神從「這個人很專業」逐漸變成了「這個人有點可怕」。維克多全程面無表情,只有在對方提出修改意見時才推一下眼鏡,用那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說「這一條不行」「這一條可以商量」「這一條必須按我們的來」。
阿德利安坐在旁邊,看著維克多和埃德蒙的助理你來我往地爭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旁觀者。他插不上話,也不需要插話。維克多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從貨架上每一層隔板的高度到櫥窗玻璃的厚度,從店員的工作服顏色到收銀台的抽屜數量。有些條款阿德利安甚至看不懂,但他信任吉安娜的眼光,也信任維克多的專業。
吉安娜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偶爾插一句話,大部分時間在安靜地聽。她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滿意」,從「滿意」變成了「無聊」。當維克多開始討論「退換貨流程中第三方的責任界定」時,她放下茶杯,看了阿德利安一眼。
「你聽懂了嗎?」
「沒有。」阿德利安誠實地回答。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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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端起茶杯,假裝在認真聽。
合同最終在傍晚時分簽完了。埃德蒙的助理用一盒精緻的火漆蠟封住了合同的邊角,維克多檢查了封蠟上的印記,確認沒有問題,才把合同收進公文包。
埃德蒙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臉上的笑容從「職業化的客氣」變成了「真心的高興」。
「馬雷布先生,普羅德摩爾小姐,萊頓先生,」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房間,「今晚我請客。附近有一家不錯的餐廳,我常去。別跟我客氣。」
阿德利安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阿德利安說。
阿德利安從口袋裡掏出十幾枚銀幣,塞進皮特手裡:「你自己回旅館吃,別省錢。我和普羅德摩爾小姐跟格雷先生吃飯,那種場合你去了不自在。」
皮特接過銀幣,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阿德利安。
「少爺,您是不是嫌我吃相不好?」
「不是。」
「那為什麼不能帶我去?」
阿德利安想了想,說:「因為那裡的一杯酒夠你吃三頓飯。你去吃了會覺得虧,去了不吃就更虧。」
皮特沉默了幾秒,把那十幾枚銀幣攥緊了。
「那我多吃幾碗飯,把虧的吃回來。」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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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在商場附近的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橡木門,門上嵌著一塊磨砂玻璃,玻璃後面透出暖黃色的光。推門進去,是一個不大的廳堂,四五張桌子,每張桌上都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擺著銀質的燭台和一小瓶鮮花。牆壁是深紅色的,掛著幾幅油畫,畫的是洛丹米爾湖的景色。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很低,光線柔和,照在人的臉上像是在拍照時加了柔光濾鏡。
埃德蒙顯然是這裡的常客。老闆親自迎出來,帶著他們走到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靠窗,能看到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的矮松樹在暮色中像幾個蹲著的老人。
阿德利安坐下,環顧四周。其他桌的客人穿著考究,說話的聲音很低,偶爾傳來一聲輕笑,也是那種被壓住了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笑。侍者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馬甲,走路沒有聲音,倒酒的時候酒瓶不碰杯沿,上菜的時候盤子不碰桌面。
這是阿德利安穿越以來第一次進入真正的「上流社會」場合。在南海鎮,吃飯就是吃飯,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也沒人說你。在達拉然,老莫頓的餐廳雖然體面,但那是旅店,不是這種專門用來「吃飯給人看」的地方。
他偷偷觀察埃德蒙和維克多的動作。
埃德蒙坐下的時候,把餐巾鋪在腿上,不是塞在領口裡。他拿起酒杯的方式是用手指捏著杯柱,而不是捧著杯肚。他切肉的時候,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切一塊吃一塊,不是切完了再吃。
維克多的動作更標準,甚至比埃德蒙還標準。他把餐巾鋪在腿上的時候,折了一下,讓摺痕朝外。他切肉的時候,叉子的齒朝下,刀從叉子的內側切過去。他喝湯的時候,湯匙從里往外舀,不發出聲音。
阿德利安跟著學,動作慢了半拍,但沒出大錯。他偷偷看了一眼吉安娜。吉安娜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呼吸一樣——她是庫爾提拉斯的公主,這種場合她從小就在經歷。
「馬雷布先生,」埃德蒙舉起酒杯,「敬合作。」
「敬合作。」阿德利安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他記得不能碰得太響,那是酒館裡的做派。
前菜是一道奶油蘑菇湯,湯碗的邊緣沒有灑出一滴。主菜是烤鱈魚配蘆筍,魚皮煎得金黃,蘆筍脆嫩。甜點是一個小小的巧克力慕斯,上面點綴著一片金箔。
阿德利安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不是因為好吃,而是因為他在等別人先動刀叉。他怕自己用錯了餐具——桌上擺著三把叉子、兩把刀、兩把勺子,他分不清哪個是吃魚的、哪個是吃肉的、哪個是吃甜點的。
吉安娜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她拿起最外面的那把叉子,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始吃前菜。阿德利安心領神會,跟著拿起了同一把叉子。
一頓飯下來,他覺得自己比在染坊里幹了一天活還累。染坊里累的是胳膊,這裡累的是腦子。他得時刻注意自己的坐姿、手勢、咀嚼的速度、說話的音量——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因為埃德蒙在觀察他。不是惡意的觀察,而是那種「我要決定要不要跟這個人長期合作」的評估。
「馬雷布先生,」埃德蒙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您今晚吃得不多。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菜很好。」阿德利安說,「只是我胃口不大。」
吉安娜在旁邊端起酒杯,擋住了嘴角那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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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結束後,吉安娜和維克多去庫爾提拉斯使館落腳。使館在洛丹倫王城的西區,一棟白色的石樓,門口掛著庫爾提拉斯的海錨旗幟。吉安娜站在門口,轉身對阿德利安說了幾句話。
「回去以後,加緊安排生產和發貨。維克多會在達拉然等第一批貨,時間不等人。」
「知道。」
「還有,」吉安娜頓了頓,「奎爾薩拉斯的尊享系列,逐日者家族那邊會派人來南海鎮談技術合作的細節。你做好準備,配方可以共享一部分,但核心的魔法顯色技術——不能交出去。」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他明白吉安娜的意思。逐日者家族提供原料和設計,南海明珠提供技術和生產。合作可以,但不能把命根子交到別人手裡。
「我會處理好的。」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使館。
維克多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朝阿德利安微微欠了欠身。
「馬雷布先生,達拉然見。」
「達拉然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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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獨自走回金獅之冠。
洛丹倫王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得多。街道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酒館還亮著燈,從窗戶里傳出嘈雜的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阿德利安走在石板路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腦子裡在想事情。
生產、發貨、尊享系列、技術保密、達拉然的店鋪裝修、洛丹倫的旗艦店籌備……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需要更多人手,更多的錢,更多的時間。
走到金獅之冠門口的時候,阿德利安正準備推門進去,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高大的身影從旁邊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馬雷布先生。」
聲音很低,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阿德利安轉過頭,借著路燈的光,看到了被斗篷遮住一半的臉。金髮,藍眼,稜角分明,面容英俊。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
洛丹倫的王儲,吉安娜的戀人,未來的巫妖王。
阿德利安的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個畫面——花瓣飄落,身披斗篷王子一把接住並捏碎了花瓣,任由其碎片從指間滑落,霜之哀傷在背後閃著寒光。他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米奈希爾殿下。」阿德利安微微欠身,聲音平穩。
阿爾薩斯皺了一下眉頭,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別在這裡說。跟我來。」
他轉身走進了那條巷子。阿德利安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頭頂只有一線天空。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巷口的路燈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阿爾薩斯站在巷子中間,背對著阿德利安,沉默了片刻。
阿德利安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阿爾薩斯身上的那股壓力——不是魔法,不是聖光,而是一種「我是王子,我習慣了被人服從」的氣場。
「馬雷布先生。」阿爾薩斯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稱量過重量後才說出來的,「你和吉安娜……最近走得挺近。」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不是在質問你。」阿爾薩斯轉過身,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冰冷的寶石,「吉安娜是個成年人,她有自己的事業和朋友。我不干涉她。」
他頓了頓。
「但她很少跟一個人……走得這麼近。」
阿德利安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潛台詞。阿爾薩斯不是在懷疑吉安娜移情別戀——他倒不認為吉安娜會拋棄他,看上一個平凡的法師、一個鎮長的兒子。但他就是不舒服。就像一個人習慣了自己的領地里只有自己的腳印,突然看到了別人的足跡,雖然知道那只是路過的,但還是會皺眉。
「殿下,」阿德利安的語氣不卑不亢,「我和普羅德摩爾小姐是商業合作夥伴。南海明珠的染料和化妝品需要通過她的船隊銷售,她需要我的產品來打開市場。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大部分在談生意。」
「大部分?」
「或者說全部也可以。」阿德利安說,「殿下如果不信,可以問普羅德摩爾小姐。」
阿爾薩斯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一些。
「我不是不信。」他說,「我只是……不太習慣。」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說「殿下,您的女朋友很優秀,但我的心裡只有莉蓮」——這話說出來,阿爾薩斯大概會以為他在嘲諷。
沉默在巷子裡蔓延。遠處傳來酒館裡的笑聲,被風吹散,變成零星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