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又回到畫上。那個讓他不舒服的感覺還在,他忍不住又用手指在空中沿著建築的邊緣比劃了一下。
「怎麼了?」女人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這幅畫……」阿德利安猶豫了一下,「我覺得比例有點不對。但我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女人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她走到畫前,跟阿德利安並排站著,目光從畫面的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
「哪裡不對?」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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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想了想,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兩條線:「您看,這條街——左邊這排房子的屋頂線,和右邊這排房子的屋頂線,它們不應該是平行線。或者說,他們在現實中確實是平行的,但以畫家所在的視角來說,給人的感覺應該是越往遠處越往中間收攏。」
他頓了頓,忽然恍然大悟。
「對了。它們應該往中間收攏才對。人的眼睛看平行線,距離越遠,平行線越近,最後交匯在一點。這是透視的基本原理。但在這幅畫裡——」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收攏的角度不對。左邊的屋頂線和右邊的屋頂線,他們的延長線應該交匯在同一個點,但這裡它們卻是平行延展,永不相交。」
女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您是說,這幅畫的透視有問題?」
「我覺得是。」阿德利安說,「但我不確定。也許是我的眼睛有問題。」
女人沉默了幾秒,目光在畫上停留了很久。
「您說的『透視』——是什麼?」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世界上會有人不知道透視。但轉念一想,文藝復興之前的歐洲畫家確實不講究透視,畫面是扁平的,人物的大小取決於地位高低而不是距離遠近。這個世界沒有經歷過文藝復興,不知道透視法,似乎也說得通。
「就是一種……讓人在平面上畫出立體感的技巧。」阿德利安想了想,用最簡單的話解釋,「比如,一條路。近處的路寬,遠處的路窄,最後交匯成一個點。那個點叫『消失點』。所有平行於視線的線,都會匯聚到那個點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支炭筆,快速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條路,兩排樹,路的盡頭是一個點。樹從近到遠越來越小,路從寬到窄,最後收攏成一點。
女人看著那張圖,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原來如此。難怪我總覺得畫出來的建築『站不穩』,原來是少了這個……」
她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您是畫家?」
「不是。」阿德利安搖了搖頭,「我是做染料的。畫圖是為了設計機械和工程圖紙——磨盤、水車、齒輪什麼的。畫那些東西的時候,必須符合透視原理,時間久了就總結出了這套規律。」
女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
「做染料的?還設計機械?」
「算是……副業。」阿德利安笑了笑。
女人看了他幾秒,然後伸出手。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佳莉婭。這家店是我的。」
阿德利安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溫暖,手指修長,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阿德利安·馬雷布。從南海鎮來。」
「南海鎮?」佳莉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
「您知道南海鎮?」
「聽說過。最近好像很熱鬧——塔倫米爾的事,還有你們家的爵位晉升。」佳莉婭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用「你們家」而不是「你家」,說明她知道馬雷布家有不止一個人。
「您的消息很靈通。」阿德利安說。
「開店的,總得知道客人是從哪裡來的。」佳莉婭鬆開手,轉身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畫板和幾支炭筆,「馬雷布先生,您能不能——用您說的那個『透視法』,幫我畫一下這個店面?」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我?我畫畫?」
「您剛才畫路和樹畫得很好。」佳莉婭把畫板和炭筆遞過來,「不用畫得多精細,就畫個結構。把這個店面當作一台機器,畫它的內部結構就行。」
阿德利安猶豫了一下,接過畫板和炭筆。他想說自己不會畫畫,但轉念一想,他大學時學過工程製圖——雖然工程製圖主要是用多面正投影法和軸測投影法,但做建築設計和景觀規劃還是會用透視法表現空間效果。
他走到店面中央,選了一個能看到整個房間的角度,然後蹲下來,把畫板架在膝蓋上。
雖說前世畢業後都是在電腦上用CAD,手繪的基礎操作早就生疏了,但畫一個房間的透視圖,應該還是能應付的。
先畫視平線。在紙的中間偏上的位置,畫了一條水平線。
然後確定消失點。在視平線的中央,點了一個點。
然後從消失點出發,畫出房間的四條主要邊緣線——天花板與牆壁的交界線、地板與牆壁的交界線、左右兩側牆壁的邊線。
然後畫出窗戶、門、櫃檯、櫥窗的位置。每一條線都從消失點輻射出去,近大遠小,近寬遠窄。
他的手法不算熟練,但每一步都很清晰。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從粗到細,從密到疏,逐漸勾勒出一個立體的、有深度的空間。
佳莉婭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沒有出聲。
皮特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但看不懂,只知道少爺在畫什麼東西。
大約過了一刻鐘,阿德利安放下炭筆,把畫板舉起來,看了看。線條不算流暢,比例也有偏差,但透視是對的——近處的櫃檯大,遠處的櫃檯小;近處的窗戶寬,遠處的窗戶窄;所有的平行線都匯聚到了消失點。
「好了。」他把畫板遞給佳莉婭,「畫得不好,您將就看看。」
佳莉婭接過畫板,看著那張圖,沉默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皮特忍不住小聲問阿德利安:「少爺,她是不是不滿意?」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佳莉婭終於抬起頭,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阿德利安從未見過的光。不是驚喜,不是震撼,更像是一種「我一直在找的東西終於找到了」的釋然。
「馬雷布先生,」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更清晰,「您知道您剛才畫的是什麼嗎?」
「一個店面的透視圖。」
「不。」佳莉婭搖了搖頭,「您畫的是一種新的繪畫方式。一種能讓畫面『站起來』的方式。」
她把畫板放在櫃檯上,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乾淨的羊皮紙,遞給阿德利安。
「您能把這張圖再畫一遍嗎?我想——我想自己畫一遍,按照您的方法。」
阿德利安接過紙,快速又畫了一張。這一次比剛才熟練了一些,線條更流暢,比例也更准了。他把畫好的圖遞給佳莉婭,佳莉婭接過,放在櫃檯上,拿起一支炭筆,開始臨摹。
她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要比劃很久才下筆。但她的手很穩,線條比阿德利安畫的流暢得多。她畫完了消失點,畫完了視平線,畫完了房間的輪廓,然後停下來,看著那張圖,久久沒有說話。
「馬雷布先生。」她終於開口了。
「嗯?」
「您說您不是畫家。但您剛才教我的東西,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畫師教的都多。」
阿德利安撓了撓頭:「我只是……把畫工程圖紙的方法用在了畫畫上。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
佳莉婭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您太謙虛了。」
她把畫板收好,把炭筆放回抽屜里,轉過身來,看著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我想回家安靜地思考一下今天學到的東西。就不留您了。」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阿德利安面前,伸出手,「感謝您。真的。」
阿德利安握住她的手:「不客氣。我也很高興認識您。」
「您住在哪裡?」
「金獅之冠旅店,在商業區。」
佳莉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向店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
「馬雷布先生,希望有機會再見到您。」
「我也希望。」
佳莉婭推開店門,走進了外面的陽光里。金色的頭髮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淡藍色的裙擺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她走路的姿態很優雅,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
阿德利安站在店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佳莉婭。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皮特,走吧。」
「少爺,去哪兒?」
「去找埃德蒙·格雷。該談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