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丹倫王城的早晨比達拉然來得更早、更喧囂。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隆隆聲、馬匹的嘶鳴聲、商販的吆喝聲、早起的人們匆忙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從窗戶的縫隙里湧進來,填滿了整個房間。阿德利安被窗外的喧鬧聲吵醒,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心想今後要是南海鎮也繁榮起來了,一定要搞出雙層玻璃和隔音材料,要不就別想睡懶覺了。
窗台上的小花已經張開了花瓣,紫色的,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旁邊的奧術星光瓶靜靜地立著,瓶子裡那些細碎的光點在白天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只有湊近了才能察覺到瓶底有一層淡淡的、像是被稀釋過的星光的痕跡。
「今天去格雷之選。」阿德利安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計劃,「看完商場,下午或者明天去找埃德蒙·格雷談合同細節。然後——回家。」
他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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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他自己從南海鎮帶來的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洗得發白,但熨得很平整。頭髮也用梳子蘸水梳過了,服帖地貼在腦門上,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少爺,我今天像不像城裡人?」皮特看到阿德利安下樓,挺了挺胸。
「像。」阿德利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個剛從鄉下來的城裡人。」
皮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那也比鄉下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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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之選在洛丹倫商業區最繁華的地段。
阿德利安和皮特兩人沿著主幹道向北走了大約一刻鐘,拐進一條更寬闊的街道。街道兩側的建築比昨天看到的那些更高、更氣派——大理石的外牆,雕花的石柱,拱形的落地窗,窗框上鍍著金邊。每一家店鋪的門面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有的掛著巨大的銅質招牌,有的在櫥窗里陳列著昂貴的商品,有的門口站著穿著制服的侍者,專門為客人開門。
來往的行人也明顯不一樣了。昨天的商業區還能看到穿著粗布外套的普通市民,但這條街上的人,幾乎個個穿著考究——男士們穿著天鵝絨或絲綢的外套,領口別著胸針,腰間掛著銀鏈;女士們穿著長裙,裙擺拖在地上,頭上戴著帽子,帽子上插著羽毛或花朵,手裡提著精緻的小皮包。
皮特的眼睛不夠用了。他左看右看,脖子轉得像一個陀螺。
「少爺,這些人……都是貴族吧?」
「不全是。」阿德利安說,「有錢的商人也能穿成這樣。」
「那他們怎麼分辨誰是貴族誰是商人?」
「看氣質。」
皮特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默默地跟緊了一些。
格雷之選在街道的最南端,占據了一整棟三層石樓的底層和二層。建築的外牆是淺灰色的,門前的台階是大理石的,台階兩側各立著一根石柱,柱頂雕著金色的獅子——這是商場的標誌。正門上方的牆面上嵌著一塊巨大的銅牌,上面用通用語刻著「格雷之選」四個字,字跡是浮雕的,鍍了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阿德利安穿過沉重的橡木門,走進去。
裡面的空間比他從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一樓是一個開闊的大廳,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磚,天花板很高,懸掛著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磨砂玻璃的燈罩使光線揮灑得柔和而均勻。大廳被分隔成若干個區域,每個區域賣不同類別的商品——左邊是女裝和珠寶,右邊是男裝和配飾,中間是化妝品和香水,後面是家居用品和藝術品。
「少爺,這不就是咱們南海鎮的集市嗎?就是房子好了點,東西貴了點。」皮特小聲說。
「這是商場。」阿德利安說,「不是集市。」
「有什麼區別?」
「集市是露天的,你買完就走。商場是你進來了就不想走。」
皮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阿德利安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腦子裡浮現出後世的那些大型購物中心——某達廣場、某湖天街。一樣的挑高大廳,一樣的品牌分區,一樣的精心設計的動線,一樣的讓人不知不覺就逛完一整層。格雷之選的老闆不只是個商人,他是個懂「體驗」的人。
「走吧,先逛逛。」阿德利安說,「不急著找格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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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樓轉了一圈,又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更安靜,商品也更昂貴。這裡賣的是珠寶、鐘錶、藝術品和定製服裝。每一個店鋪都是獨立的,有專門的店員接待,客人不多,但每一個看起來都非富即貴。
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阿德利安看到了一家賣畫和裝飾品的店。店面不大,櫥窗里陳列著十幾幅油畫和幾個瓷花瓶。他本來只是隨意路過,但目光被櫥窗里的一幅畫吸引住了。
畫的是洛丹倫商業區的一條街道——不是格雷之選所在的這條高端商業街,而是面向普通平民的、充滿市井氣息和生活氛圍的街景。畫面里有一個麵包店,門口排著隊,一個胖乎乎的麵包師正從烤爐里端出新出爐的麵包,熱氣騰騰,仿佛能聞到麥香;旁邊有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手裡舉著一束野花,正在跟一個穿著破舊外套的老太太說話;遠處的街角,兩個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一隻貓趴在牆頭曬太陽。
阿德利安看著那幅畫,愣住了。
不是因為畫得好——雖然確實畫得不錯——而是因為它的題材。他穿越以來,在南海鎮、達拉然、洛丹倫看到的畫,幾乎都是宗教、神話、風景或貴族肖像。聖光的象徵、古代英雄的豐功偉績、壯麗的山川湖泊、穿著華服的貴族老爺太太。沒有一幅畫的是普通人。沒有一幅畫的是麵包師、賣花女、街邊玩耍的孩子。
而這幅畫,畫的正是這些。
他想起前世的藝術史——文藝復興。在文藝復興之前,歐洲的畫大多是宗教題材,聖母、聖子、天使、使徒。文藝復興之後,畫家們開始畫普通人,畫世俗生活,畫人的表情和情感。那是一個思想解放的時代,是人文主義的覺醒。
阿德利安在畫前站了很久,目光從麵包師的笑臉移到小女孩的裙角,從老太太的皺紋移到牆頭那隻貓的尾巴。每一個細節都畫得很用心,連石子在地上投下的陰影都畫得恰到好處。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比例?布局?透視?他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試圖找出那個讓他不舒服的地方。畫面的建築物——遠處的房子比近處的小,近處的房子比遠處的大,這沒問題,透視的基本原理。但那些房子的線條……他眯起眼睛,用手指在空中沿著建築的邊緣比劃了一下。
平行線?不,不是平行。應該是……
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您喜歡這幅畫嗎?」
阿德利安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她大約二十四五歲,身材高挑但豐腴,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銀色的花紋,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她的頭髮是金色的——不是吉安娜那種淡金色,而是一種更溫暖的、像熟透了的麥穗一樣的金色——盤成一個低髻,用一根銀色的髮簪固定。她的面容秀麗端莊,眉宇間有一種溫和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美,像是一幅被時光打磨過的油畫,不張揚,但耐看。
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目光柔和而沉靜,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那微笑不是客套的、職業化的,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眼前這個人(或者這幅畫)感興趣的真誠。
阿德利安微微欠身,禮數周到但不卑微。
「您好。這幅畫很特別。」他說,目光回到畫上,「看多了宗教和神話題材,突然看到一幅畫著普通人生活的作品,感覺很有新意。麵包師的笑容、小女孩手裡的野花、牆頭那隻貓——每一處都畫得很生動,像是能把人帶進那個場景里。」
女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您也這麼覺得?」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喜,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復了那種溫和的、不急不慢的語調,「這幅畫是我一個朋友畫的。他說『聖光和英雄離普通人太遠了,我想畫點近的東西』。很多人不理解他,覺得他『不夠莊重』。」
「我覺得他畫得很好。」阿德利安說,「莊重不莊重,跟畫什麼沒關係,跟怎麼畫有關係。米開朗基羅畫神像,不莊重嗎?但他畫的是神,用的卻是人的標準。肌肉、骨骼、皮膚的質感——那些都是普通人的身體。」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
「雖然不知道您說的米開朗基羅是哪位大師,但您說得真好。您對繪畫很有研究?」
阿德利安撓了撓頭:「其實我不懂繪畫。就是……看過一些書,隨便說說。」
「看過一些書就能講出這樣的道理,那您看的書可不少。」女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調侃,更像是朋友之間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