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德利安和皮特站在達拉然城北的碼頭上,看著那艘即將載他們北上的客船。
船不大,木質船身,單桅,船帆上印著洛丹倫王室的徽記——一柄金色的戰錘,在晨光中微微反光。甲板上已經站了不少乘客,有穿著體面的商人,有背著行囊的旅人,還有幾個穿著鎖子甲的士兵,大概是休假歸隊的。船尾的舵手正在檢查船舵,一個水手在船頭收纜繩,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表情懶洋洋的。
皮特牽著兩匹馬——一匹是阿德利安的棗紅馬,一匹是他自己的灰馬——站在碼頭上:「少爺,坐船要多久?」
「半天。」阿德利安把行囊甩上甲板,「中午就能到。」
「那馬車呢?」
「寄存在老莫頓那裡。回來再取。」
皮特點了點頭,牽著馬上船。馬匹被安排在甲板下層的一個簡易馬廄里,皮特給兩匹馬餵了乾草和水,拍了拍它們的脖子,嘴裡念叨著「乖乖的,到了給你們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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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站在甲板上,看著達拉然在晨光中漸漸遠去。魔法穹頂在陽光下變得透明,像一塊巨大的玻璃罩子,罩著那座古老而高傲的魔法之城。法師塔頂的水晶還在旋轉,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漣漪。
「少爺,您看什麼呢?」皮特從下層爬上來,手裡還拿著一把乾草。
「看達拉然。」
「有啥好看的?」
阿德利安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靠在船舷上,看著船頭劈開的浪花。
船開了。
洛丹米爾湖比阿德利安想像的要大得多。深藍色的湖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水面上有幾艘漁船,漁網在陽光下閃著碎光,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銀子。湖對岸的森林鬱鬱蔥蔥,偶爾能看到一座廢棄的哨塔或者一棟孤零零的農舍。
皮特趴在船舷上,看著水裡的魚,眼睛瞪得溜圓。
「少爺,這湖裡有魚嗎?」
「有。洛丹米爾湖的白魚很有名。」
「能釣嗎?」
「你帶了魚竿嗎?」
皮特想了想,搖了搖頭,又趴回去看魚了。
阿德利安靠在船舷上,閉著眼睛。船在湖面上輕輕搖晃,像一隻搖籃。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讓人犯困。他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夢裡全是莉蓮的臉——她站在廊下,手裡攥著那條繡著歪花的手帕,說「先生,路上擦汗用」。
「少爺!少爺!」皮特的聲音把他拽回了現實,「快看!洛丹倫!」
阿德利安睜開眼睛,順著皮特的手指看過去。
洛丹倫王城在洛丹米爾湖的北岸,像一隻蹲伏在湖邊的巨獸。城牆是灰色的,高得讓人脖子酸,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塔樓,塔樓上飄著洛丹倫王室的旗幟——白色底紋上是抽象的字母「LD」,以及插在D字上的四把利劍。城牆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頂和尖塔,最高的那座是王宮,白色的石牆,金色的尖頂,在陽光下像一顆被放在城市中央的寶石。
「好大……」皮特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他在遊戲中俯瞰過暴風城,遊覽過鐵爐堡,但在現實中親眼看到洛丹倫王城,還是被它的規模震撼了。達拉然像一顆精緻的珍珠,小而亮;洛丹倫像一頭沉睡的雄獅,大而沉。它不華麗,不張揚,但每一塊石頭都在告訴你——這裡是人類七大王國中最強大的一個。
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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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丹倫的碼頭比達拉然的大得多,也亂得多。
卸貨的工人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來走去,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穿著破舊外套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看到外鄉人就圍上去問「要幫忙拿行李嗎?只要一個銅板」;一個胖乎乎的商人站在碼頭上,對著手下大聲訓斥,說這批貨的成色不好,回去要扣工錢。
阿德利安和皮特牽著馬,穿過碼頭的石板路,走上通往城門的大道。路兩旁的房子越來越高,越來越密,從木石結構的平房變成了石頭砌的二三層小樓。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多,有穿著華麗長裙的貴婦人,有牽著狗的紳士,有背著貨箱的小販,還有幾個穿著紅色制服的衛兵,在人群中巡邏。
城門的甬道又長又暗。
阿德利安牽著馬走進去,馬蹄聲在石壁間迴蕩,發出沉悶的「嗒嗒」聲。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火光在微風中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皮特跟在後面,緊張地東張西望,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撲出來。
走出甬道的那一瞬間,光線猛地亮了起來,阿德利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洛丹倫王城的中軸線是一條寬闊的主幹道,石板鋪的路面可以並排走八輛馬車。路的兩側是高大的石質建築,有教堂、有商會、有貴族府邸,每一棟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門口立著石柱,石柱上刻著各種聖光符號和家族徽章。遠處,王宮的白色尖塔刺入天空,金色的尖頂在陽光下像一顆燃燒的星星。
阿德利安仰起頭,看著那些恢弘的建築,略微發了下呆。
他想起前世在遊戲裡看到的洛丹倫——不是這座活著的、陽光下的洛丹倫,而是那個被亡靈天災摧毀後的廢墟「幽暗城」。破碎的城牆、倒塌的塔樓、空無一人的街道,只有風在廢墟間嗚咽。他想起阿爾薩斯騎馬穿過城門的那段CG——漫天的花瓣飄落,民眾夾道歡迎,王子跪在父親面前,然後起身拔劍,最後血濺王座。
一陣風吹過。
阿德利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飄過眼前。他下意識伸手接住一個,低頭一看——是一片玫瑰花瓣。粉紅色的,邊緣有些捲曲,帶著淡淡的香氣。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更多的花瓣從半空中飄灑下來,像一場粉紅色的雪。它們從街道旁的一棟建築的窗口飄出來——那裡大概有人在舉辦婚禮或者什麼慶典,窗口垂著白色的紗幔,隱約能看到裡面的人影和笑聲。
阿德利安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把花瓣扔在地上,像被燙到了一樣,還用力甩了甩手。
「少爺,您怎麼了?」皮特牽著馬走過來,看到阿德利安的臉色不太好看。
「沒事。」阿德利安把那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走吧。」
他不想告訴皮特,他剛才腦子裡閃過的是什麼畫面——迎接英雄凱旋的鐘聲迴蕩在整個洛丹倫王城上空,阿爾薩斯王子帶著兩列衛兵步入王城。民眾拋灑花瓣夾道歡呼,而他卻顯得格外陰鬱,一把接住並捏碎了花瓣,任由其碎片從指間滑落。
晦氣。
太晦氣了。
阿德利安加快了腳步,像是要把那個畫面甩在身後。皮特不明所以,牽著馬小跑著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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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區在王城的東南角,離碼頭不遠。
這裡的街道比主幹道窄一些,但更熱鬧。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賣什麼的都有——布匹、絲綢、珠寶、香水、皮草、瓷器、茶葉、香料、書籍、武器、鎧甲……阿德利安甚至看到一家賣「高等精靈進口魔法物品」的店,櫥窗里擺著幾根發光的魔杖和幾瓶顏色詭異的藥水,價格牌上的數字讓人咋舌。
「少爺,您看那件衣服!」皮特指著一家服裝店的櫥窗,裡面掛著一件深紅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鑲著白色的毛邊,扣子是銀質的,雕著花紋。
「好看。」
「多少錢?」
阿德利安看了一眼價格牌:「一百二十個金幣。」
皮特的手縮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一百二十個金幣?在南海鎮能買幾匹馬!」
「這是洛丹倫。」阿德利安繼續往前走,「貴是正常的。」
他們在一家香水店門口停下來。櫥窗里擺著幾十個精緻的玻璃瓶,瓶子的形狀各不相同,有的像水滴,有的像花朵,有的像小動物。瓶里的液體有透明的,有淡黃色的,有淡粉色的,標籤上用燙金的字寫著「玫瑰」「茉莉」「薰衣草」「海洋」。
「少爺,咱們的化妝品,能賣到這種店嗎?」皮特小聲問。
「能。」阿德利安說,「但包裝得換。陶罐不行,得用玻璃瓶。」
「那咱們也能賣這麼貴?」
「能。只要東西好。」
皮特「哦」了一聲,眼睛裡多了一些光。
他們又逛了幾條街,阿德利安在心裡默默記著各種店鋪的檔次、客流量、裝修風格、價格水平。洛丹倫王城的商業比達拉然更成熟,客群更廣,競爭也更激烈。達拉然的消費者大多是法師和學徒,挑剔但識貨;洛丹倫的消費者則是貴族、商人和富裕市民,他們更看重品牌和包裝,對價格不那麼敏感。
「南海明珠」在這裡有市場,但需要找到合適的定位。不能太高端——跟那些百年老店硬碰硬,贏不了;也不能太低端——低端市場利潤薄,競爭大,不值得。中高端,走精品路線,靠品質和獨特性打市場。
這是他在心裡給洛丹倫旗艦店定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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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傍晚,兩人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旅店叫「金獅之冠」,在商業區的一條巷子裡,三層石樓,門口掛著一塊銅質招牌,上面刻著一隻戴著王冠的金色獅子。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婦人,圍裙上沾著麵粉,說話帶著濃重的洛丹倫北部口音。
「兩位住幾天?」
「兩三天。」阿德利安說,「要兩間房。」
「兩間?一間夠了吧?你們不是一起的?」
「他是我跟班。」阿德利安指了指皮特。
「哦——那兩間。一間您住,一間您跟班住。」胖婦人從牆上取了兩把鑰匙,遞過來,「二樓,靠窗的。一間朝南,一間朝北。朝南的貴兩個銀幣,能看見王宮的尖頂。」
「我要朝南的。」阿德利安接過鑰匙。
皮特在旁邊小聲說:「少爺,我跟您住一間也行,省點錢……」
「你打呼嚕。」
皮特的臉紅了,不再堅持。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白色的床單,羽絨的枕頭,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花瓣是紫色的,在暮色中微微合攏。阿德利安推開窗戶,洛丹倫王城的夜景在眼前展開——遠處的王宮尖頂上亮著燈,像一顆懸在半空中的星星;街道上的路燈是煤油的,光線昏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把行囊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那個奧術星光瓶——還沒送出去,一直帶著。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看著瓶子裡那些細碎的光點在暮色中微微閃爍。
明天,去看埃德蒙·格雷的商場。
後天,也許就能回去了。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閃過那個畫面——花瓣飄落,阿爾薩斯跪在父親面前。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晦氣。」他小聲說。
窗外的洛丹倫,在暮色中漸漸安靜下來。遠處的王宮尖頂上,最後一盞燈也熄了。
只有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花瓣,在路燈下打了個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