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支炭筆，在桌上畫了一個T型帳戶。
「左邊記『借方』，右邊記『貸方』。每一筆交易，記兩個地方——一邊記『錢從哪裡來』，一邊記『錢到哪裡去』。兩邊加起來，永遠相等。」
布魯克眯著眼睛看著那個T型帳戶，撓了撓頭：「聽起來跟矮人的記帳法差不多。我們也是一筆交易記兩個地方——石板上刻一筆，腦子裡記一筆。」
阿德利安忍住笑：「那您的腦子裡記的那一筆，萬一忘了怎麼辦？」
布魯克愣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所以我才老記錯帳！」
埃德蒙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個T型帳戶上，眼神從「隨意」變成了「認真」。
阿德利安繼續解釋：「複式記帳法的好處是，帳目不會因為一個人忘了而錯。因為它有兩筆——如果只記了一筆，兩邊就不相等，你馬上就能發現錯了。」
他從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例子：賣了一批貨，收了100個金幣。
「左邊記『現金增加100』，右邊記『庫存商品減少100』。兩邊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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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畫了一個例子：從埃德蒙的商場進貨，花了50個金幣，先欠著。
「左邊記『庫存商品增加50』，右邊記『應付帳款——格雷之選增加50』。兩邊相等。」
布魯克盯著那兩張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又發出一聲慘叫。
「馬雷布先生！」他的聲音洪亮得讓茶杯都在微微顫動，「您能不能來鐵爐堡，教我的帳房先生用這個方法？」
「可以。」阿德利安說，「但不是免費的。」
「當然不是免費的！」布魯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小布袋，往桌上一倒，叮叮噹噹滾出來幾塊金屬——一塊銀白色的、一塊暗灰色的、一塊泛著藍光的。
「真銀、黑鐵、還有一小塊瑟銀。」布魯克指著那三塊金屬，「這是樣品。如果您願意來鐵爐堡教課，或者派人來教，這些礦我們管夠。」
阿德利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銀、黑鐵、瑟銀——這些都是稀有礦物，在南海鎮有錢都買不到。尤其是瑟銀，那是高等精靈用來附魔的高級材料，一小塊就值幾十個金幣。
「我可以派人去。」阿德利安說，「南海鎮有會計——叫克萊頓，帳目管得很好。我可以先教會他使用複式記帳法，然後讓他去鐵爐堡教您的帳房先生。」
「克萊頓？」布魯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行。讓他來，路費我們出，食宿我們管，教完還有報酬。」
「報酬就是礦石？」
「礦石、金幣、麥酒，都行。」布魯克咧嘴笑了，「矮人不挑。」
埃德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他看著布魯克和阿德利安討價還價，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畫著T型帳戶的羊皮紙，終於開口了。
「馬雷布先生，」他的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您的記帳方法，我也想學。不是白學——我可以幫您培訓王城的店員，教他們怎麼接待高端客戶。」
阿德利安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微微點了點頭。
「可以。」阿德利安說，「但我要先看您的培訓方案。」
埃德蒙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真誠了一些。
「成交。」
從銀月之葉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布魯克先走了，他要去達拉然的鍊金術材料店取一批貨，走之前用力拍了拍阿德利安的肩膀，拍得他齜了齜牙。
「馬雷布先生，別忘了，克萊頓，鐵爐堡！」布魯克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忘不了。」
埃德蒙走的時候更體面一些，他坐上了馬車，搖下車窗，對阿德利安說了一句：「馬雷布先生，記住一個月內，洛丹倫王城見。」
「王城見。」
馬車沿著石板路緩緩駛去，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
吉安娜站在阿德利安身邊，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今天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商人了。」
阿德利安轉頭看了她一眼：「都是跟你學的。」
「少來。」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我從來沒教過你討價還價。」
「那是我自學的。」
「自學的？從哪兒學的？」
「達拉然的圖書館。」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阿德利安把一切「不合理」都歸結於「達拉然的圖書館」。那個圖書館大概是他編出來的萬能藉口，但她也懶得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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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銀光居的路上，阿德利安路過一家紀念品店。
店面不大，櫥窗里擺著各種達拉然的特產——魔法水晶、精靈銀飾品、會唱歌的貝殼、還有幾個被玻璃罩封住的、發著微光的小瓶子。
阿德利安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櫥窗里那幾個發光的瓶子，想起莉蓮。他想起她站在廊下，手裡攥著那條繡著歪花的手帕，說「先生，路上擦汗用」。想起她在學校教室里，領著一群孩子讀字母，聲音清脆而認真。想起她紅著臉，手指絞著圍裙的系帶，小聲問「先生，您真的要跟普羅德摩爾小姐一起去旅行嗎」。
他從來沒有送過莉蓮什么正式的禮物。
前身沒有。他來了之後，也沒有。
不是不想送，是沒想過。或者說，他覺得莉蓮什麼都不缺——她在南海鎮有吃有穿有住，有自己的學校，有喜歡的工作，有信任她的學生和家長。他以為這些就夠了。
但現在站在達拉然的街頭，看著櫥窗里那些精緻的、帶著魔法氣息的小物件，他忽然覺得不夠。
他推門走進店裡。
店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侏儒，戴著厚厚的眼鏡，正坐在櫃檯後面看一本厚厚的書。看到阿德利安進來，他放下書，從椅子上跳下來。
「歡迎光臨！」侏儒的聲音尖細但熱情，「想買什麼？魔法水晶？精靈銀？會唱歌的貝殼？還是——」他指著櫥窗里那些發光的瓶子，「奧術星光瓶？」
阿德利安走到櫥窗前，拿起一個星光瓶。
瓶子是玻璃的，巴掌大小，圓底的，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瓶子裡看起來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當他舉起瓶子對著光看的時候，能看到裡面有細碎的光點在緩慢移動，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螢火蟲。
「這是什麼？」他問。
「奧術星光瓶。」侏儒從櫃檯上拿起一個樣品，擰開瓶蓋。一團淡藍色的光塵從瓶口飄出，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形成一片微縮的星空。光塵旋轉著，閃爍著，像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鑽。大約過了一刻鐘，光塵慢慢收攏，重新回到瓶子裡，瓶蓋自動擰上了。
「達拉然魔法塔頂的水晶折射出的光塵，用固化術封在瓶子裡。」侏儒把瓶子放回櫃檯，「白天看起來是空的，晚上打開，就能看到星空。送女朋友最合適了。」
阿德利安沒有糾正「女朋友」這個詞。他看了看價格牌——六個金幣。
「我要一個。」
侏儒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盒子，盒子上繫著深藍色的絲帶。
「需要寫卡片嗎？」
阿德利安想了想，拿起櫃檯上的一支羽毛筆，在一張小卡片上寫了一行字：
「南海鎮的星星我管不了，但這瓶星光屬於你。」
他把卡片折好，塞進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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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紀念品店的時候，夕陽已經把達拉然的石板路染成了金紅色。
皮特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包里裝著那個星光瓶。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少爺，這個送給莉蓮小姐的？」皮特小聲問。
「嗯。」
「那……您送過莉蓮小姐禮物嗎？」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
「沒有。」
皮特「哦」了一聲，沒有繼續問。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又看了看阿德利安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吉安娜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放慢了一些，讓阿德利安跟上了她的步速。
「阿德利安。」
「嗯？」
「明天去洛丹倫王城，你和皮特先去。我要留在達拉然處理一些事——肯瑞托那邊關於阿魯高的調查還沒完。」
「好。」阿德利安說，「那我先帶皮特去王城看店鋪，你忙完了來找我。」
「大概兩三天。」吉安娜說，「你先去，別急著簽合同，等我到了再談。」
「知道。」
三人穿過商業街，走過懸浮的法師塔，走過街邊擺攤的江湖騙子，走過那家賣雙頭貓的寵物店。達拉然的暮色在魔法塔頂的藍色光芒中漸漸變深，像一幅被慢慢塗上顏色的畫。
阿德利安走在石板路上，手裡提著那個裝著星光瓶的布包，心裡想著莉蓮收到禮物時的表情。
他猜她會臉紅。
也許會紅到耳朵根。
也許會把瓶子抱在懷裡，小聲說「先生，這太貴重了」。
也許會把瓶子放在床頭，每天晚上打開，看那片達拉然的星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份禮物。欠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