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銀月之葉茶室。
茶室坐落在達拉然商業區的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面刻著一片銀色的樹葉。門是橡木的，推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茶葉、蜂蜜和某種花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裡面的裝潢比阿德利安預想的要樸素得多——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花哨的魔法燈，只有幾把深棕色的皮質扶手椅、幾張矮桌、幾盞銅製的燭台。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銀月城的遠景，白色的大理石建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角落裡有一個女性高等精靈正在彈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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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精靈女孩迎上來，認出了吉安娜，微微欠身，帶著他們穿過一條短廊，走進最裡面的包間。
包間不大，但很安靜。窗戶正對著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銀松森林的矮松樹，樹下的石凳上落著幾片枯葉。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銀質的茶壺，骨瓷的茶杯，一小罐蜂蜜，一小碟杏仁餅乾。
「普羅德摩爾小姐，您的客人還沒到。」精靈女孩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
吉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埃德蒙·格雷，洛丹倫王城最大的奢侈品商場的老闆。」她說，語氣像是在念一份簡歷，「五十三歲，白手起家，從一個小布攤做到現在。他認識阿爾薩斯的父親——不是泰瑞納斯國王，是阿爾薩斯的叔叔，米奈希爾家族的旁支。通過這層關係，他成了王室的供應商。」
「王室供應商？賣什麼？」
「什麼都賣。絲綢、珠寶、香水、皮草。他的商場叫『格雷之選』，在王城最繁華的街道上，三層的石頭建築，門口有石柱，氣派得很。」
阿德利安在心裡勾勒了一下那個畫面。三層石樓，門口有石柱——那不是「氣派」，那是「豪門」。能把店開成那樣的，不是普通的商人。
「另一個人呢？」阿德利安問。
「布魯克·鐵砧。」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個人比對埃德蒙更有好感，「鐵爐堡的矮人商會代表。他不是來達拉然談生意的，是來採購魔法材料的。他跟埃德蒙是老朋友，這次正好碰上，聽說我們要見面，說『我也來看看』。」
「矮人對化妝品感興趣？」
「他對你的記帳方法感興趣。」吉安娜說，「矮人的帳目管理……怎麼說呢，他們記帳用石板，刻一筆算一筆，改了還得重新刻。布魯克一直想找個更好的辦法。」
阿德利安想起昨天在店鋪里跟奧爾德斯討論帳本時的情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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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埃德蒙·格雷比阿德利安想像的要瘦。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衣，領口繫著一條深紅色的領巾。頭髮花白但濃密，梳著大背頭，臉上的皮膚保養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幾道細紋。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目光溫和但銳利，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刀——不鋒利了，但壓下去一樣能割人。
「普羅德摩爾小姐。」埃德蒙伸出手，吉安娜握了一下，「好久不見。」
「格雷先生。」吉安娜鬆開手，側身示意阿德利安，「這位是阿德利安·馬雷布，南海明珠品牌的創始人。」
埃德蒙的目光轉向阿德利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在阿德利安那件粗毛呢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臉上堆起了職業化的笑容。
「馬雷布先生，久仰。」
阿德利安握住了他伸來的手。埃德蒙的手乾燥而溫暖，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格雷先生客氣了。」
埃德蒙在扶手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煙盒，打開，裡面是細長的雪茄。他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微微搖頭，他把煙盒合上，放回了口袋。
「馬雷布先生，」埃德蒙開門見山，「您的產品樣品，普羅德摩爾小姐寄給我看過。品質很好，我很感興趣。但做生意，光有興趣是不夠的。」
「格雷先生請說。」
埃德蒙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供貨必須穩定。我的商場不能斷貨。上一個供香水的商人，因為船難停產了三個月，我損失了上千個金幣。」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洛丹倫王城的旗艦店，必須開在我的商場裡。最好的位置，正對大門的那個鋪位。我本來留給了一個暴風城的珠寶商，但如果您願意合作，我可以把那個鋪位給您。」
阿德利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格雷先生，供貨穩定我可以保證。南海鎮的產能正在擴大，而且有庫爾提拉斯的船隊保障運輸。我們可以簽供貨保證協議，約定違約金。」
埃德蒙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說。
「至於旗艦店的位置——」阿德利安頓了頓，「您能提供最好的鋪位，我非常感謝，但我有兩個要求。」
「說。」
「第一，不能是獨家代理。南海明珠在王城可以只供您的商場，但斯坦索姆、提爾之手、安多哈爾的代理商不受這個限制。」
埃德蒙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第二，店鋪的裝修風格和銷售定價，我有發言權。您的商場是『格雷之選』，不是『南海明珠之選』。我可以接受您的商場品牌高於我的產品品牌，但我不能接受我的產品在您的商場裡被當成普通貨色賣。」
埃德蒙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有意思」的笑。
「馬雷布先生，您比我預想的要難對付。」他說，「我本來以為您會直接答應，然後回去偷著樂。」
阿德利安笑了笑：「偷著樂的事，等簽了合同再樂也不遲。」
埃德蒙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羊皮紙，展開，上面是「格雷之選」商場的平面圖。他指著正對大門的那個鋪位——一個方形的、面積大約五十平方米的空間——說：「這個位置，我留您一個月。等您去王城看了實地，再決定要不要。一個月後，如果您不簽合同，我就給暴風城的珠寶商。」
「成交。」
兩人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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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被敲了兩下。
這次進來的不是精靈女孩，而是一個矮人。
布魯克·鐵砧的身高不到阿德利安的胸口，但寬度幾乎是阿德利安的兩倍。他穿著一件棕色的皮外套，外套上沾滿了灰和油漬，腰帶上掛著好幾樣東西——一把錘子、一把鑷子、一把小刀、還有一個阿德利安叫不出名字的工具。他的鬍子是深棕色的，編成了兩條辮子，辮子末端繫著銅環，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響。
「埃德蒙！你來得真早！」布魯克的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山洞裡喊話。
「我沒有來早，是你遲到了。」埃德蒙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嘴角是上揚的。
布魯克的目光轉向阿德利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轉向吉安娜。
「普羅德摩爾小姐，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
「阿德利安·馬雷布。」吉安娜介紹道，「南海明珠的創始人。」
布魯克走到阿德利安面前，伸出手。阿德利安握住了——矮人的手粗糙而有力，像一把老虎鉗。
「馬雷布先生，我聽埃德蒙說，您不光做染料，還發明了一種新的記帳方法？」布魯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磨光了的黑曜石。
阿德利安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阿德利安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句話——我說了，他對你的記帳方法感興趣。
「不是發明，是改進。」阿德利安謙虛地說，「從古代商人的手稿里看到的，我做了些修改。」
「改進也行！」布魯克在埃德蒙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您給我講講，那個什麼……T型帳戶，是怎麼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