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德利安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一抬頭就看到皮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那個永遠不滅的蠟燭——吉安娜昨天送他的——翻來覆去地看。蠟燭沒點,但他就是喜歡看,時不時用袖子擦一擦銀色的燭芯,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皮特,現在是白天,不用點蠟燭也能看見。」
「我知道。」皮特把蠟燭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裡,塞進懷裡,「我就是看看。」
「看了十遍了。」
「好東西要多看幾遍才不虧。」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下床洗漱。下樓的時候,吉安娜已經坐在餐廳里了。她今天換了一身淺灰色的法師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符文,腰間繫著一條庫爾提拉斯風格的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枚肯瑞托的徽章和一枚庫爾提拉斯的海錨徽章。
她的面前擺著一摞羊皮紙,最上面那張蓋著紅色的火漆印,旁邊放著一支羽毛筆和一小瓶墨水。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𝚝𝚠書庫廣
「合同。」吉安娜用手指點了點那摞紙,「庫爾提拉斯的法務連夜起草的,一式兩份。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上午就簽。」
阿德利安在她對面坐下,拿起合同翻看起來。合同是用標準的洛丹倫商業文書格式寫的,措辭嚴謹,條款細密,從租期、租金、維修責任、提前解約條件,到不可抗力、爭議解決——甚至連「如果店鋪被魔法實驗炸毀,出租方須負責重建」這種條款都寫了。
「這條是誰加的?」阿德利安指著「魔法實驗炸毀」那一行。
「庫爾提拉斯的法務。」吉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們聽說房東是退休法師,堅持要加。」
「……有道理。」
皮特站在阿德利安身後,伸著脖子往合同上看,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他一個也不認識。他撓了撓頭,小聲問:「少爺,這個租金比咱們南海鎮貴多少?」
「貴一百倍。」阿德利安頭也不回。
皮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百倍?那咱們在南海鎮要賣多少口紅才能賺回來?」
「很多。」阿德利安翻過一頁合同,「所以你以後別偷懶。」
「我從來沒偷懶!」皮特急了。
「那你昨天中午在旅店睡得像死豬一樣?」
「那……那是養精蓄銳!」
-----------------
上午九點,三人準時到達候選B店鋪。
奧爾德斯·奎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法袍——不是那種正式的、繡滿符文的法袍,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領口有一小塊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鬍子也修剪過,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馬雷布先生!普羅德摩爾小姐!」奧爾德斯熱情地迎上來,手裡拿著一枚放大鏡,「合同帶來了?我看看。」
他從吉安娜手裡接過合同,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項條款都要讀兩遍,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用放大鏡照一照,像是在檢查羊皮紙是不是真的羊皮紙。
「這條——」奧爾德斯指著「維修責任」條款,「『日常維護由承租方負責,結構性維修由出租方負責。』日常維護包括什麼?」
「換燈泡、修門鎖、疏通下水道。」吉安娜說,「屋頂漏雨、牆壁開裂、地基下沉,算結構性維修。」
奧爾德斯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那這條呢——『如果店鋪被魔法實驗炸毀,出租方須負責重建。』我自己不做危險的魔法實驗,但萬一別人做的實驗炸到我的樓呢?」
吉安娜翻到下一頁,指了指另一條:「『因第三方原因造成的損害,由責任方承擔。如無法確定責任方,雙方協商分擔。』」
奧爾德斯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我能用法術檢查一下合同嗎?」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檢查什麼?」
「看看有沒有魔法陷阱。」奧爾德斯的語氣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有些法師簽合同的時候會在紙上留暗門,用特定咒語激活就能改條款。我不是說你們會這樣做,但這是我在肯瑞托工作了幾十年的習慣。」
吉安娜看了阿德利安一眼,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請便。」
奧爾德斯把合同平放在桌上,右手按在羊皮紙上,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幾下。一股淡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流出,像水一樣漫過合同的每一寸表面。光芒均勻、穩定,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或閃爍。
奧爾德斯睜開眼睛,收回手,笑了:「沒問題。乾淨的。」
「那可以簽了?」阿德利安問。
「可以。」奧爾德斯從懷裡掏出一支魔法羽毛筆——筆尖是銀色的,筆桿上刻著符文,不需要蘸墨水,自己會出墨——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但簽的位置偏了,名字的一半落在了簽名欄外面。
他愣了一下,然後又用筆在空白處重新簽了一遍,這次簽對了。但第一遍的簽名還在,他想了想,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圈,寫了個「作廢」。
「……您不能重新列印一份嗎?」阿德利安忍不住問。
「列印?你是說魔法簽章?手寫的才有誠意。」奧爾德斯把合同推過來,「該你了。」
阿德利安接過羽毛筆,也用手寫在簽名欄留下自己的名字:阿德利安·馬雷布。字跡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晰。
吉安娜作為見證人,也在合同上簽了名。
奧爾德斯把兩份合同各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把一份折好塞進懷裡,另一份遞給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簽完合同,奧爾德斯主動提出幫忙看店鋪的裝修。
「我以前在肯瑞托負責過實驗室的照明設計。」他一邊走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魔法燈的位置、角度、亮度,我都有經驗。您這個店鋪,不能太暗,暗了顯得壓抑;也不能太亮,亮了不像化妝品店,像審訊室。」
阿德利安跟著他在店鋪里轉了一圈,聽他指指點點:「這裡放一盞壁燈,暖色的,打在牆上要柔和。這裡——天花板——裝一個吊燈,用水晶的,光線折射出來會有碎光,好看。櫥窗用白光,冷一點,讓路過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產品的顏色。」
「您還懂這個?」阿德利安有些意外。
「我女兒以前想做服裝店。」奧爾德斯的語氣突然低了一些,「我幫她研究過。後來她嫁到暴風城去了,店也沒開成。」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沒有追問。
吉安娜站在店門口,把奧爾德斯的建議一一記在本子上。她的字跡工整而迅速,像是受過專門的速記訓練。
「奎因先生,」吉安娜合上本子,「照明的事就拜託您了。材料費我們出,您的工錢——」
「不要工錢。」奧爾德斯擺了擺手,「我退休了,閒著也是閒著。做點事,免得老得快。」
「那怎麼好意思——」
「那這樣。」奧爾德斯想了想,「等你們開業了,我太太來買口紅,給打個折。」
阿德利安笑了:「七折。」
「五折。」
「六折。不能再低了。」
「成交。」奧爾德斯伸出手,阿德利安握住了。
-----------------
裝修細節討論了一個多小時。
阿德利安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進門正對面是展示台,放染料布樣和成品;左側是體驗區,放幾把椅子和鏡子,讓顧客試口紅和腮紅;右側是收銀台,後面是貨架;二樓做倉庫和辦公室。
「櫥窗用透明玻璃。」阿德利安在圖上標了幾筆,「不要用魔法玻璃,普通玻璃就行,擦乾淨了都一樣亮。」
「牆麵粉刷成淺米色。」吉安娜補充,「太白了刺眼,太深了壓抑。淺米色溫和,適合化妝品店。」
「招牌——」奧爾德斯插話,「招牌我來做。我認識一個木匠,手藝好,用橡木雕字,上金漆。『南海明珠』四個字,掛在門口,氣派。」
阿德利安想了想,點頭同意。
然後是店長和店員的事。
「店長我有人選。」吉安娜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履歷,「維克多·萊頓,四十五歲,庫爾提拉斯人,在伯拉勒斯的商業區做過十五年店鋪管理。做事一板一眼,從不遲到,帳目清晰,客戶評價好。」
「他願意來達拉然?」
「他說『達拉然的冬天比伯拉勒斯暖和』」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其實是他在伯拉勒斯待膩了,想換個城市。」
阿德利安沒有理由拒絕。維克多·萊頓的履歷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在庫爾提拉斯最大的百貨商場做過樓層經理,管理過二十多個店員,跟供應商打過十幾年交道。
「店員呢?」
「本地招。」吉安娜說,「達拉然的人懂時尚,會說話,適合做高端銷售。維克多來了之後再面試,他有經驗。」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他不打算在店員招聘上花太多時間。
「那供貨呢?」吉安娜問。
「一周內從南海鎮發貨。」阿德利安說,「染料粉、口紅、腮紅、粉底液、宣傳冊,走庫爾提拉斯的商船,從南海鎮碼頭到米奈希爾港,再轉陸路到達拉然。」
「運費呢?」
「算我的。」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在本子上記下了。
-----------------
討論完裝修和供貨,已經是中午了。
奧爾德斯邀請他們去樓上吃午飯——「我太太做了燉菜,雖然比不上老莫頓的手藝,但管飽。」阿德利安看了看吉安娜,吉安娜搖了搖頭:「下午還有事,改天吧。」
奧爾德斯沒有勉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給阿德利安。
「什麼?」
阿德利安想起前世陪孩子看的《雲彩麵包》,一瞬間竟有點恍惚。
「謝謝奎因先生。」
「不客氣。下午去見客人,別遲到。」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我們下午見客人?」
奧爾德斯指了指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小姐昨晚在我這裡訂了一間茶室的包間。」他頓了頓,「銀月之葉,達拉然最好的茶室。我退休前幫老闆布置過照明,他欠我一個人情,所以包間優先留給我。」
吉安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訂茶室」這件事被奧爾德斯當眾說了出來,顯得她像是在安排什麼秘密約會。
「走吧。」吉安娜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