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銀光居的窗戶，在木質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阿德利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腦子裡還在轉著上午談判的那些細節。皮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兩條腿伸得筆直，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微張，發出輕微的鼾聲。他中午吃得太多了——老莫頓為了慶祝「馬雷布先生修好了我的眼鏡」，特意讓太太做了一桌子菜：烤雞、土豆泥、蔬菜湯、奶油蘑菇、還有一大盤炸魚。皮特一個人幹掉了半隻雞和半盤炸魚，吃完就靠在椅子上說「少爺我不行了」，然後就真的不行了，睡得像一截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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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沒有叫醒他。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眼睛。
腦子還在轉。
卡爾薩斯最後那句話——「普羅德摩爾小姐，下次來銀月城，帶阿爾薩斯一起來。」語氣輕描淡寫，但阿德利安聽得出來，那不是在客氣。那是在提醒吉安娜：你選了阿爾薩斯，我認了，但我不會躲著你。但願這兩人爭風吃醋不要牽扯上自己……
剛想到這裡，門被敲了兩下。
「阿德利安？」吉安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醒了嗎？」
阿德利安坐起來，揉了揉臉：「醒了。請進。」
吉安娜推門進來，換了一身衣服。她上午穿的是淺藍色長裙配白色短外套，現在換成了深藍色的法師長袍，領口別著肯瑞托的徽章，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鏈帶。金色的頭髮重新盤了起來，用一枚珍珠髮夾固定，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午正式得多，這是「大法師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標準配置。
「你穿這么正式？」阿德利安從床上下來，拍了拍皺巴巴的衣角。
「達拉然認識我的人多。」吉安娜的語氣平淡，「穿得太隨意，他們會以為庫爾提拉斯破產了。」
阿德利安笑了一聲，轉身拍了拍皮特的肩膀：「皮特，起來了。」
皮特猛地睜開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少爺？吃飯了？」
「吃過了。起來，跟我們去逛街。」
「逛街？」皮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少爺，我又不買東西……」
「你負責幫我拿東西。」
皮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阿德利安，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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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拉然的午後比上午更熱鬧。
街道上的人流明顯多了起來，有穿著長袍的法師，有背著行囊的學徒，有推著板車的商販，有牽著孩子的家庭主婦。魔法塔頂的水晶在陽光下旋轉，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石板路上，像是有人在路面撒了一把碎寶石。
皮特走在阿德利安身後，眼睛不夠用似的左看右看。他第一次來達拉然，什麼都新鮮——懸浮在半空中的法師塔、會自己走的掃帚、在街邊擺攤賣魔法水晶的侏儒、還有一隻被主人牽著散步的、長著兩個頭的貓（不是熔岩犬那種兇猛的，是那種毛茸茸的、可愛的、兩個頭在互相舔毛的寵物貓）。
「少爺，那隻貓有兩個頭！」皮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又見到怪物了」的緊張。
「那是魔法寵物，不咬人。」阿德利安頭也不回。
「那它吃什麼？」
「吃貓糧。兩個頭各吃各的，偶爾會搶。」
皮特「哦」了一聲，繼續跟在後面，但目光一直追著那隻雙頭貓，直到它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他們沿著商業街向北走。吉安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給阿德利安指一指路邊的店鋪——這家是賣魔法捲軸的，那家是賣鍊金材料的，拐角那家是高等精靈開的珠寶店，東西貴得離譜，但手藝確實好。
「候選店鋪有三處。」吉安娜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展開，上面畫著達拉然的簡易地圖，標註了三個紅點，「第一處在肯瑞托議事廳附近，高端地段，客流量大，但店面小，租金貴。」
「第二處在商業街中段，人流量適中，店面大，有後院可以當倉庫。附近有一家老牌香水店，算競爭對手。」
「第三處在偏居民區，安靜，租金便宜，但位置太偏，不適合高端品牌。」
阿德利安看了看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街景。商業街中段的位置確實不錯——左右兩邊都是賣服裝、首飾、化妝品的鋪子，來往的行人大多是穿著體面的女士和牽著孩子的家庭主婦，偶爾有幾個穿著長袍的法師匆匆走過。
「先看第二處。」阿德利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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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選店鋪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灰色的石牆，拱形的門窗，門口掛著一塊「出租」的木牌。一樓的店面大約有六十平方米，地面鋪著青石板，牆壁刷著白灰，天花板上有幾根粗大的橡木橫樑。店面的後面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口井和一間石砌的倉庫。二樓有兩間房間，可以做辦公室或者員工休息室。
吉安娜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
「房東不在？」阿德利安問。
話音剛落，門後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打翻了一堆瓶瓶罐罐。然後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探出頭來，眯著眼睛看了看吉安娜，又看了看阿德利安。
「普羅德摩爾小姐？」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抱歉抱歉，我在樓上做實驗，沒聽到敲門聲。快請進來。」
老頭叫奧爾德斯·奎因，六十多歲，退休法師，曾經在肯瑞托的鍊金術部門工作了幾十年，退休後用積蓄買了這棟樓，打算開一家鍊金術材料店。但他的兒子不接班，女兒嫁到了暴風城，店鋪一直租不出去，他就乾脆把樓租給了別人，自己住在樓上，每天做做小實驗，養養花，日子過得悠閒。
「您這樓租了多久了？」阿德利安一邊看店鋪的格局，一邊隨口問。
「三年了。」奧爾德斯伸出三根手指，「換了三個租戶。第一個開麵包店，生意不好，走了。第二個開裁縫鋪，手藝不行，也走了。第三個賣魔法寵物飼料，賣得還不錯，但後來他老婆生了孩子，回老家了。」
阿德利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商業街上人來人往，正對著店鋪的是一家賣帽子的鋪子，生意看起來不錯。
「租金多少？」
奧爾德斯報了一個數。吉安娜皺了皺眉：「比市場價高了一成。」
「地段好嘛。」奧爾德斯笑了笑，露出一嘴被煙燻黃的牙，「而且我這樓結實，一百多年了，從來沒塌過。」
「從來沒塌過？」阿德利安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橡木橫樑。橫樑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縫，但不影響結構。
「從來沒塌過。」奧爾德斯拍了拍牆壁，牆壁發出一聲悶響，「您放心，我雖然退休了，但好歹也是個法師。這樓我每隔半年就用魔法檢查一次結構，有裂縫就修，不會出事。」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枚拇指大的藍色水晶，對著牆壁照了照。水晶亮了一下，牆壁的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藍色光紋——那是魔法加固的痕跡。
「您看，這是我布的加固術式。」奧爾德斯指著那些光紋，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這牆現在能抗住一頭牛撞。」
阿德利安看了看那些光紋，又看了看奧爾德斯那張笑呵呵的臉，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挺有意思的。他不是那種精明的商人，更像是一個喜歡跟人打交道的老頑童。
「奎因先生，」阿德利安說，「如果我現在簽合同，能免第一個月的租金嗎？我需要時間裝修。」
奧爾德斯想了想：「免半個月。」
「一個月。」
「二十天。」
「成交。」阿德利安伸出手。
奧爾德斯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馬雷布先生，您是個爽快人。我這就去拿合同。」
他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遞給阿德利安：「對了，您看看這個。我做的潤唇膏，用蜂蠟和魔法泉水調的，保濕效果特別好。您要是開店，可以考慮進我的貨。」
阿德利安打開陶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膏體質地細膩，不油膩。
「我先試試，效果好再談。」他把陶罐塞進口袋。
奧爾德斯咧嘴笑了，轉身上樓去了。
吉安娜站在旁邊，看著阿德利安和奧爾德斯討價還價的全過程，嘴角微微上揚。
「你跟他很聊得來。」
「他挺有意思的。」阿德利安說，「不像是房東，更像是來交朋友的。」
吉安娜沒有評價，只是把店鋪的尺寸和格局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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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店鋪出來，三人沿著商業街往回走。
走了沒多遠，阿德利安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學長！阿德利安學長！」
他轉過頭，看到艾米莉·格林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書，紅棕色的捲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的雀斑在陽光下格外明顯。塞德里克·沃倫跟在她身後，慢吞吞地走著，手裡也抱著幾本書，圓框眼鏡歪在鼻樑上，像是被人撞了一下沒來得及扶正。
「艾米莉？塞德里克？」阿德利安停下腳步，「你們怎麼在這兒？」
「買書！」艾米莉舉起手裡的那摞書，氣喘吁吁地說，「導師讓我們去肯瑞托檔案館查資料，我們查完了，順便去書店逛了逛。學長你呢？」
「看店鋪。」阿德利安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小姐陪我來的。」
艾米莉的目光落在吉安娜身上，那雙綠色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一倍。她的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臉上的雀斑因為臉紅的緣故變得更加明顯。
「普……普羅德摩爾小姐？」艾米莉的聲音都在發抖，「大法師閣下？肯瑞托的——」
「叫我吉安娜就行。」吉安娜的語氣平淡而溫和，伸出手。
艾米莉手忙腳亂地把書換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了吉安娜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吉安娜握得很穩，像是故意給她一個支點。
「您好您好！我是艾米莉·格林，茉德拉女士的學徒！」艾米莉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知道。」吉安娜鬆開手，嘴角微微上揚，「茉德拉女士跟我提過你。她說你雖然魔法天賦一般，但非常勤奮，是那種『笨鳥先飛』的類型。」
阿德利安在心裡「咯噔」了一下——吉安娜這話說得太直白了，雖然是轉述茉德拉的原話，但當著人家的面說出來，不怕傷自尊嗎？
但艾米莉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她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導師真的這麼說？她從來沒當面誇過我！」
「……這算夸嗎？」阿德利安忍不住問。
「算！」艾米莉用力地點了點頭，「導師說『笨鳥先飛』，說明她認可我的努力！」
阿德利安沉默了一秒，決定不繼續這個話題。
塞德里克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走到阿德利安面前，低聲說：「學長，你……你昨天說晚上來找我討論法術構型的事，沒來。」
阿德利安一拍腦門：「抱歉，昨天在導師那裡聊得太晚了，回去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沒關係。」塞德里克搖了搖頭，「我……我後來自己想了想，好像想通了。改天再請教。」
「好。」
塞德里克的目光在阿德利安和吉安娜之間來回掃了兩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拉著還在發呆的艾米莉走了。走了幾步，艾米莉忽然回頭，用一種「學長你是不是在跟普羅德摩爾小姐約會」的眼神看了阿德利安一眼。
阿德利安用眼神回答她：不是，別瞎想。
艾米莉用眼神回答他：我什麼都沒說。
然後她被塞德里克拽走了。
吉安娜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年輕學徒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你的學弟學妹挺有意思的。」
「他們就是這樣。」阿德利安搖了搖頭，「艾米莉話多，塞德里克話少，湊在一起正好互補。」
「那個女孩，」吉安娜頓了頓，「好像誤會了什麼。」
阿德利安咳嗽了一聲：「她見誰都誤會。」
吉安娜沒有追問，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