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在心裡給吉安娜豎了個大拇指。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不是質疑卡爾薩斯的動機，而是質疑供應鏈的穩定性——一個非常實際、非常商業的問題，卡爾薩斯無法用「逐日者家族的信譽」來搪塞。
「普羅德摩爾小姐說得有道理。」卡爾薩斯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逐日者家族可以承諾，為南海明珠的生產預留固定的原料配額。不與其他需求衝突。」
「寫進合同？」吉安娜問。
「寫進合同。」卡爾薩斯點了點頭。
阿德利安看著兩個人的對話，忽然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吉安娜和卡爾薩斯之間的氣氛，不像是在談生意，更像是在下一盤棋——每一步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每一句話都在掂量對方的分量。
商談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繼續著。
瑪格麗特·貝克提出了她對提爾之手市場的看法，認為南海明珠的產品可以先在她的鋪子裡試銷三個月，如果效果好，再談長期代理。奧德里奇·馮·霍斯滕在卡爾薩斯面前收斂了許多，不再提「獨家」二字，只是說希望能在斯坦索姆拿到「優先供貨權」。赫爾曼·克勞斯終於開口問了一個問題——「馬雷布先生，您的產品成本是多少？」——阿德利安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比市場上同類產品低兩成」。塞德里克·阿什沃思則一直在旁敲側擊地打聽南海鎮的人口、稅收、駐軍情況，阿德利安一一敷衍過去。
商談進行到將近中午的時候，一個問題卡住了。
「馬雷布先生，」瑪格麗特·貝克放下手中的筆，看著面前那張寫滿了數字的羊皮紙，「您的帳目怎麼核對？如果我在提爾之手賣了貨，貨款怎麼結算？按月？按季度？按批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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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月結算。」阿德利安說。
「那運輸時間怎麼算？」瑪格麗特追問，「南海鎮到提爾之手，馬車要走七八天。如果按自然月結算，我月初收到的貨，月底就要付錢，但我的客戶可能還沒付給我。」
「那就按批次結算。」阿德利安說，「每一批貨，從發貨之日起算，三十天內付款。」
「那退貨呢？如果有質量問題，退回來的貨怎麼記帳？」
阿德利安皺了皺眉。他意識到，南海鎮目前用的流水帳——克萊頓那種「收入一筆、支出一筆」的記法——根本應付不了多代理商、多批次、多產品的複雜帳目。如果每個代理商都這樣問，他光是記帳就要請十個會計。
「這個問題問得好。」阿德利安說，「貝克女士，請給我幾分鐘，我整理一下思路。」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裝作在思考的樣子。
實際上，他在飛速回憶前世做研發主管時看過的公司財務報表。借貸記帳法——複式記帳。每一筆交易記錄兩個帳戶，借方和貸方，借貸必相等。這樣做出來的帳目，不僅能清晰地追蹤每一筆資金的流向，還能通過「試算平衡」自動糾錯。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支炭筆。
「貝克女士，您的問題讓我想到了一種新的記帳方法。」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T型帳戶，「如果我們把每一筆交易都記兩筆呢？一筆是『錢從哪裡來』，一筆是『錢到哪裡去』。」
商人們圍過來，看著他在紙上寫寫畫畫。
「比如，我賣給馮·霍斯滕先生一批貨，價值一百個金幣。我就在『庫存商品』帳戶上記『減少一百金幣』，在『應收帳款——馮·霍斯滕』帳戶上記『增加一百金幣』。兩邊加起來，永遠相等。」
奧德里奇皺了皺眉：「這有什麼好處？」
「好處是，您什麼時候付款，付了多少，還欠多少，一目了然。」阿德利安在紙上又畫了一個T型帳戶，「當您付了款，我就在『現金』帳戶上記『增加』，在『應收帳款——馮·霍斯滕』帳戶上記『減少』。每一筆錢都有來路，有去路，永遠不會亂。」
瑪格麗特的眼睛亮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她說，「用這種方法記帳，我可以同時追蹤多個代理商的應收款，而不會搞混？」
「正是。」阿德利安說，「而且，如果帳目記錯了，兩邊就不相等。您可以通過試算平衡來檢查——把所有借方加起來，所有貸方加起來，如果不相等，說明有地方記錯了。」
赫爾曼·克勞斯放下手中的本子，第一次主動開口了：「馬雷布先生，您這個方法……是您自己想的？」
阿德利安笑了笑：「在達拉然的圖書館裡，看到過一本古代商人的手稿，裡面提到過類似的方法。我根據自己的需要做了修改。」
塞德里克·阿什沃思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我開始對這個人感興趣了」的表情看著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您這不僅是做染料，連會計都懂？」
「做生意的，帳都算不清，還做什麼生意。」阿德利安把畫滿了T型帳戶的羊皮紙推到桌子中間，「各位如果覺得這個方法有用，可以拿去用。不收費。」
商人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瑪格麗特從包里拿出自己的帳本，翻了幾頁，又看了看阿德利安畫的T型帳戶，嘆了口氣：「馬雷布先生，您這個方法來晚了。我要是早二十年知道，能少走多少彎路。」
卡爾薩斯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阿德利安畫圖、解釋、回答商人們的問題。他的表情從「禮貌的傾聽」變成了「認真的觀察」，又從「認真的觀察」變成了一種阿德利安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我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重新評估。
「馬雷布先生。」卡爾薩斯終於開口了。
「殿下請說。」
「你這個記帳方法，逐日者家族的帳房也很需要。」卡爾薩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可以讓人來南海鎮學習嗎？」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可以。不收費。」
卡爾薩斯也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誠了一些。
「馬雷布先生，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他說，「生意談了一上午，你一直在說『不收費』。你知不知道，在奎爾薩拉斯，『不收費』比『收費』更讓人警惕？」
阿德利安笑了笑：「殿下，我『不收費』的東西，是因為它們不值錢。值錢的東西，我不會免費。」
卡爾薩斯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我們來談談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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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談在下午兩點左右結束。
瑪格麗特·貝克同意在提爾之手試銷南海明珠的產品，試銷期三個月。奧德里奇·馮·霍斯滕拿到了斯坦索姆的「優先供貨權」，但不是獨家。赫爾曼·克勞斯沒有簽任何協議，但阿德利安注意到他在本子上記了很多東西——包括複式記帳法的T型帳戶。塞德里克·阿什沃思表示會把南海明珠的情況匯報給他的叔叔，然後禮貌地告辭了。
卡爾薩斯最後走。他站在銀光居門口，陽光照在他金色的頭髮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馬雷布先生，」他說，「尊享系列的事，我會讓人跟您對接。原料和設計，逐日者家族會全力支持。希望我們的合作，能讓南海明珠在奎爾薩拉斯發光。」
「殿下放心。」阿德利安伸出手，「南海明珠不會讓逐日者家族失望。」
卡爾薩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還有一件事。」卡爾薩斯鬆開手，看了一眼站在阿德利安身後的吉安娜，嘴角微微上揚，「普羅德摩爾小姐，下次來銀月城，歡迎您帶米奈希爾殿下一起來。」
吉安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會轉告他。」
卡爾薩斯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馬車沿著達拉然的石板路緩緩駛去，深紅色的車廂在陽光下閃著光，逐日者家族的太陽紋章在車門上熠熠生輝。
阿德利安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累了嗎？」吉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累。」阿德利安說，「比在塔倫米爾打辛迪加還累。」
吉安娜輕笑了一聲：「打辛迪加不用動腦子，談生意要。」
吉安娜離開去處理其他事情，阿德利安轉身走回旅店，老莫頓已經在收拾餐廳了。皮特站在櫃檯旁邊，手裡還端著那壺茶，臉上帶著一種「我站了一上午但我不累」的倔強表情。
「皮特，去休息吧。」阿德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暫時沒事了，等會一起吃午飯。」
皮特點了點頭，把茶壺放在櫃檯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開始揉腿。
阿德利安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還在發著柔和的光，他盯著那團光看了幾秒，意識空間裡彈出了系統提示。
**「恭喜宿主完成『稅收與會計』分支任務（複式記帳法）！獲得積分100。獲得圖紙：國庫審計法。」**
**「檢測到宿主在研發中貢獻度超過50%，觸發附加獎勵。獲得隨機圖紙：鏵式犁（中古與啟蒙時代·三圃制與重犁技術）。」**
阿德利安看著「鏵式犁」三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鏵式犁，深耕用的重犁，可以翻動更深的土層，提高農作物產量。這東西對南海鎮的農業太有用了——領地上多了將近一千張嘴，糧食不夠吃，鏵式犁能讓耕地產量提升。
「好東西。」他在心裡給系統點了個贊，然後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卡爾薩斯的獨家代理、尊享系列、複式記帳法、鏵式犁。事情一件接一件，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但他不覺得累。
因為他知道，每一件事都在讓南海鎮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