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立刻說話。
瑪格麗特最先開口了。她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馬雷布先生,您的產品我看了,品質確實好。但提爾之手的市場跟斯坦索姆不一樣。我們的客戶是聖騎士和他們的家屬,消費偏保守。您這個紅色——太艷了。」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有反駁:「所以除了紅色,我們還有藍色系。深海藍沉穩,孔雀石藍典雅,更適合保守的客戶。」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深海藍的絲綢樣品,遞過去。瑪格麗特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挑剔」變成了「認真思考」。
「這個藍色不錯。」她說,「不掉色?」
「不掉的。」阿德利安說,「我們的染料都經過固色處理,洗滌十次以上色差值在可接受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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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差值?」瑪格麗特挑了挑眉。
「就是顏色變化的幅度。」阿德利安解釋道,「數值越小,越不容易掉色。」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奧德里奇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我要說重要的事情了」的語氣開口了:「馬雷布先生,您的產品品質沒問題。但問題是——您的品牌太新了。在斯坦索姆,沒有十年以上的品牌,貴族太太們是不會買的。」
阿德利安笑了笑:「所以我們需要馮·霍斯滕先生這樣的代理商。您的鋪子在斯坦索姆開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奧德里奇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我父親開的,我接手二十年。」
「那您代理的產品,客戶會問『這是馮·霍斯滕家代理的嗎』?」
「當然。」
「那就夠了。」阿德利安說,「客戶信任的不是品牌,是您。『南海明珠』只是您推薦給她們的一個好東西。」
奧德里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點。他喜歡這個回答。
商談在一種不溫不火的氛圍中進行著。瑪格麗特問了很多細節——交貨周期、最小起訂量、退換貨政策、價格保護——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奧德里奇則更關心「獨家」二字,反覆確認在斯坦索姆會不會有其他代理商跟他競爭。赫爾曼·克勞斯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塞德里克·阿什沃思問了一些關於產能和成本的問題,像是在評估「南海明珠」這個品牌的可持續性。
阿德利安一一作答,不急不躁。吉安娜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主要是介紹庫爾提拉斯的物流能力和達拉然的肯瑞托背書。
商談進行到大約一半的時候,老莫頓從門口小跑著進來,湊到阿德利安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馬雷布先生,外面來了一位……一位大人物。」
阿德利安還沒來得及問是誰,門已經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看外表大約二十三四歲,身材修長,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符文。他的頭髮是金色的——不是吉安娜那種淡金色,而是一種更深、更濃、像熟透了的麥穗一樣的金色。他的五官精緻得不像人類——當然,他本就不是人類,眉眼間有一種高等精靈特有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但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那微笑讓他的臉從「冷」變成了「溫」。
他腰間掛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刻著逐日者家族的太陽紋章。
卡爾薩斯·逐日者。
奎爾薩拉斯的王子,高等精靈的繼承人,達拉然六人議會成員之一。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商人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奧德里奇的動作最快,椅子差點被帶翻,但他顧不上扶,只是彎著腰,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說:「逐日者殿下,沒想到您會來……」
卡爾薩斯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房間,在吉安娜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阿德利安臉上。
「普羅德摩爾小姐。」他微微欠身,禮數周全,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微妙,「好久不見。」
吉安娜的臉上閃過一個極其短暫的表情——不是厭惡,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你會來但沒想到你這麼早就來了」的無奈。但她很快恢復了得體的微笑,站起身來,微微欠身。
「逐日者殿下,沒想到您會對我們的商談感興趣。」
卡爾薩斯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溫和,但阿德利安注意到他的眼睛沒有笑。那雙金棕色的眼睛像兩顆打磨過的琥珀,平靜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
「普羅德摩爾小姐說笑了。」卡爾薩斯走到桌邊,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那張椅子是吉安娜旁邊的,原本是留給阿德利安的,但阿德利安很識趣地坐到了對面,「南海明珠的產品,我有所耳聞。高等精靈的市場,對這類高端染料和化妝品一向有興趣。逐日者家族不希望錯過這個機會。」
他的目光轉向阿德利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馬雷布先生,久仰。」
阿德利安微微欠身:「逐日者殿下客氣了。」
卡爾薩斯沒有立刻進入正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放下,對老莫頓說:「換紅茶,銀月城的。我帶了茶葉,在馬車上。」
老莫頓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小跑著出去了。
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商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剛才的話題。瑪格麗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奧德里奇坐立不安,像是屁股底下有釘子;赫爾曼·克勞斯依然面無表情,但本子上的字寫得更快了;塞德里克·阿什沃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卡爾薩斯等紅茶端上來,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開口說話。
「馬雷布先生,我聽說您的產品品質很好。」他說,語氣不緊不慢,「但在洛丹倫北部——包括斯坦索姆、提爾之手、壁爐谷——高等精靈貴族和混血家庭對奢侈品的需求很大。他們不會買一個沒有故事的產品。」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
「逐日者家族可以幫你打開這個市場。」卡爾薩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但我們要求的不是普通的代理權。」
「殿下請說。」
卡爾薩斯看了一眼吉安娜,然後轉向阿德利安,嘴角的微笑依然溫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認真。
「逐日者家族要的是——在洛丹倫北部和奎爾薩拉斯的獨家代理權。」
房間裡又安靜了。
奧德里奇的臉色變了。他在斯坦索姆做了四十年生意,如果高等精靈的獨家代理權被逐日者家族拿走,他的鋪子就只能賣普通貨色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在卡爾薩斯那溫和的目光下,又把話咽了回去。
阿德利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殿下,獨家代理可以談。但奎爾薩拉斯是高等精靈的王國,我們的產品進入奎爾薩拉斯,需要符合貴國的標準和審美。這一點,逐日者家族能提供什麼支持?」
卡爾薩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阿德利安會這麼快就進入「怎麼合作」的層面,而不是糾結「給不給獨家」。
「逐日者家族可以提供三方面的支持。」卡爾薩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原料。銀月城的魔法泉水、永恆之樹的葉子粉末、精靈銀——這些原料可以提升你產品的檔次和獨特性。」
第二根手指:「第二,設計。我們的工匠可以幫你重新設計包裝。恕我直言,馬雷布先生,你現在的包裝太樸素了。陶罐?銅管?奎爾薩拉斯的貴婦人不會把陶罐放進她們的化妝檯。」
第三根手指:「第三,渠道。逐日者家族在奎爾薩拉斯和洛丹倫北部的渠道,比任何商人都要廣。」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殿下,您說的這些支持,我很感興趣。但獨家代理是有代價的。如果逐日者家族拿走了洛丹倫北部的獨家代理權,那我就要放棄其他代理商——比如馮·霍斯滕先生——的合作機會。」
奧德里奇在旁邊用力地點了點頭,但不敢出聲。
卡爾薩斯看著阿德利安,嘴角的笑意沒有變。
「馬雷布先生,我不會讓你吃虧。逐日者家族可以承諾——每年的最低採購量,以及高於市場價一成的採購價。條件是,你的產品必須為奎爾薩拉斯市場開發一個『尊享系列』,使用我們提供的原料和設計,定價比普通系列高三倍以上。」
阿德利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是一個好條件。不是「壓價」,不是「分成」,而是「品牌升級」。卡爾薩斯要的不是便宜貨,是「只有逐日者家族才能賣的高端貨」。這個條件對阿德利安來說,不僅不虧,反而能提升南海明珠的品牌形象。
但他不能立刻答應。
「殿下,尊享系列可以開發。但原料和設計由逐日者家族提供,生產由我們負責。價格和採購量,我們需要細化。」
卡爾薩斯端起紅茶,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可以。」
吉安娜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卡爾薩斯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但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緊。她不想讓卡爾薩斯覺得她在反對,但她也不希望阿德利安被卡爾薩斯「綁架」。
「逐日者殿下,」吉安娜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馬雷布先生的南海明珠,目前產能有限。如果獨家代理加上尊享系列,他的生產壓力會很大。」
卡爾薩斯轉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普羅德摩爾小姐是擔心馬雷布先生的生產能力,還是擔心別的?」
吉安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擔心的是,逐日者家族的獨家代理會不會影響南海明珠在其他地區的銷售。如果尊享系列定價太高,普通系列會不會被比下去?如果尊享系列賣得好,普通系列會不會被市場拋棄?」
卡爾薩斯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普羅德摩爾小姐的擔心有道理。但品牌分檔次,是商業的常識。南海明珠的普通系列賣給普通貴族,尊享系列賣給高等精靈和頂級貴族。不衝突。」
「如果尊享系列的原料供應出了問題呢?」吉安娜追問,「如果逐日者家族無法按時提供魔法泉水或者永恆之樹的葉子粉末,馬雷布先生的生產線就會停工。」
卡爾薩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普羅德摩爾小姐,逐日者家族的信譽——」
「不是信譽的問題。」吉安娜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是供應鏈的風險。逐日者家族雖然強大,但奎爾薩拉斯的魔法材料不是無限供應的。如果有一天,你們的法師需要更多的魔法泉水做實驗,而南海明珠的生產也需要魔法泉水,你優先給誰?」
卡爾薩斯沉默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茶杯里茶葉舒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