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德利安是被老莫頓的敲門聲叫醒的。
「馬雷布先生,您的客人已經在樓下了。」老莫頓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阿德利安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達拉然的魔法穹頂在晨光中變得透明,像一層被水浸濕的薄紙。他快速洗漱,換上一件乾淨的外套——不是法師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是莉蓮在南海鎮給他做的,剪裁合身,面料是本地織的粗毛呢,算不上高檔,但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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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的時候,吉安娜已經在大堂餐廳里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淺藍色的長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金色的頭髮盤了起來,用一枚珍珠髮夾固定。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陰影淡了,但眼神里還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不是沒睡好,是昨天在肯瑞托檔案館和紫羅蘭城堡跑了一天,精神上的消耗比體力上的更累。
「早。」阿德利安在她對面坐下,老莫頓立刻端上一盤麵包和一杯紅茶。
「早。」吉安娜放下手裡的書——又是一本新的——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幾張羊皮紙,「這是今天要見的商人的名單。一共四個,都是洛丹倫各大城市有頭有臉的人物。斯坦索姆的紡織品大亨、提爾之手的奢侈品代理商、安多哈爾的糧食商人,還有一個是洛丹倫王城的綜合貿易商。」
阿德利安拿起名單看了看,上面除了商人的名字,還有吉安娜用纖細的字跡標註的備註——「謹慎,但信譽好」「喜歡壓價,但付款及時」「對高等精靈市場有興趣」等等。
「為什麼要在達拉然見他們?」阿德利安問。這是他昨晚就在想的問題。
吉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但條理清晰:「第一,達拉然是中立區。洛丹倫各大城市的商人互相看不順眼,如果去王城談,斯坦索姆的人會覺得你偏袒王城商人;如果去斯坦索姆談,王城的人又會不滿。在這裡,誰也不覺得吃虧。」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
「第二,達拉然是東部王國最大的魔法物品和奢侈品交易中心。這些商人本來就要定期來達拉然採購,順便談生意,不耽誤他們的事。」
「第三,」吉安娜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肯瑞托作保的合同,沒人敢撕。在達拉然簽的協議,如果一方違約,肯瑞托可以禁止違約方進入達拉然、凍結其資產——甚至用魔法手段追索。這種背書比任何王國的法律都管用。」
阿德利安又點了點頭。這三個理由合情合理,他之前沒想到,但吉安娜顯然已經考慮得很周全了。
「對了,」阿德利安咬了一口麵包,「今天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比如哪個商人特別難纏,或者有特殊背景?」
吉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斯坦索姆那個,叫奧德里奇·馮·霍斯滕,家裡三代做紡織品生意,跟高等精靈那邊有長期合作。他比較難纏,喜歡挑刺,但他的渠道是最好的——斯坦索姆的高端市場,一半以上的奢侈品走他的鋪子。」
「提爾之手的那個呢?」
「瑪格麗特·貝克,女商人,四十多歲,白手起家。她做奢侈品代理二十年了,眼光很毒,信譽也好。她不會跟你討價還價,但她的條件會很苛刻——因為她知道自己值那個價。」
阿德利安把麵包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安多哈爾那個?」
「赫爾曼·克勞斯,糧食商人。」吉安娜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意味,「他不是來買染料的——安多哈爾沒有多少貴族太太買口紅。他是來『看看情況』的。這種人你要小心,他不是你的客戶,是你的競爭對手的探子。」
阿德利安放下茶杯,看了吉安娜一眼:「那你為什麼還約他?」
「因為不約他,他會找別人打聽。」吉安娜說,「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反而好控制。」
阿德利安在心裡給吉安娜的商業頭腦又加了一分。這個女人不只是個法師,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那洛丹倫王城的呢?」
吉安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但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這個有點特殊」的斟酌。
「他叫塞德里克·阿什沃思。不是普通的商人——他的生意做得不大,但他的叔叔是洛丹倫王室的財務顧問。這個人……怎麼說呢,他也不是來做生意的,他是來替王室『摸底』的。」
「泰瑞納斯國王?」阿德利安皺了皺眉。
「也許。」吉安娜說,「也許只是他叔叔自己想了解。不管怎樣,他來了,你就正常接待。不要拒絕,也不要特別熱情。」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把商人們的名字和特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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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商人們陸續到了。
銀光居的餐廳被臨時改成了會客室——老莫頓把幾張桌子拼在一起,鋪上乾淨的桌布,擺上茶具和點心。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圍裙,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參加一場重要的宴會。
阿德利安和吉安娜坐在主位上,面朝門口。皮特被安排站在櫃檯旁邊,手裡端著一壺茶,隨時準備添水。老莫頓負責引導客人入座,他的老花鏡修好了,看什麼都清清楚楚,臉上的笑容也比昨天多了許多。
第一個到的是瑪格麗特·貝克。她四十多歲,身材高挑,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綠色長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的五官不算漂亮,但有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從容和自信,像一把被用順了手的刀——不鋒利了,但很好使。
「貝克女士。」吉安娜站起來,伸出手,「感謝您抽時間來達拉然。」
「普羅德摩爾小姐客氣了。」瑪格麗特的聲音低沉而穩重,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您的信我看了。『南海明珠』——聽名字像是一個沿海的品牌?」
「正是。」阿德利安接過話,站起來微微欠身,「阿德利安·馬雷布,來自南海鎮。染料和化妝品是我做的。」
瑪格麗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在椅子上坐下了。
第二個到的是奧德里奇·馮·霍斯滕。他五十多歲,微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金質胸針,上面刻著馮·霍斯滕家族的家徽——一隻展翅的鷹。他的頭髮花白但濃密,梳著大背頭,油光鋥亮,蒼蠅站上去都要劈叉。
「普羅德摩爾小姐!」奧德里奇的聲音洪亮而熱情,一進門就朝吉安娜伸出手,握得很有力,「好久不見!上次在斯坦索姆的晚宴上,您跟阿爾薩斯王子殿下一起——」
「馮·霍斯滕先生。」吉安娜禮貌地打斷了他,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這位是阿德利安·馬雷布,南海明珠的創始人。」
奧德里奇的目光轉向阿德利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價值。他的目光在阿德利安那件粗毛呢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臉上堆起了職業化的笑容。
「馬雷布先生,年輕有為啊。」他伸出手,阿德利安握住了。他的手很軟,掌心有薄薄的汗。
「馮·霍斯滕先生過獎。」
第三個到的是赫爾曼·克勞斯。他四十出頭,瘦削,穿著一件灰色的普通外套,長相普通,氣質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掃過房間的時候,像兩台精密的掃描儀,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腦子裡。
「克勞斯先生。」吉安娜的語氣比前兩位冷淡了一些,但依然禮貌。
「普羅德摩爾小姐。」赫爾曼的聲音平淡,沒有熱情,也沒有敵意。他朝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在角落裡坐下了。
最後一個到的是塞德里克·阿什沃思。他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深棕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枚洛丹倫王室的徽章——不是官方的,是那種「我有關係」的暗示性裝飾。他的笑容很溫和,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但每句話都像是在傳遞某種不需要明說的信息。
「馬雷布先生,久仰久仰。」他握著阿德利安的手,比正常人多握了兩秒,「南海鎮最近很熱鬧啊。塔倫米爾的事,我聽說了。馬雷布子爵大人在洛丹倫王城的名聲不小。」
阿德利安笑了笑:「家父只是盡本分。」
「謙虛了。」塞德里克鬆開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擺著的那些樣品——熾焰紅的布樣、深海藍的布樣、孔雀石藍的布樣,還有口紅、腮紅、粉底液的陶罐包裝。
「這些就是『南海明珠』的產品?」他問。
「正是。」阿德利安從桌上拿起一塊熾焰紅的絲綢樣品,遞給他,「紅色系,主打色。用茜草根提取的天然染料,固色效果極佳,而且——」他頓了頓,「在光線下有一種獨特的溫感。」
塞德里克接過絲綢,舉到眼前,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紅色光澤,像是裡面藏著一團微弱的火焰。
「有意思。」他說,「這是魔法?」
「是染料本身的特性。」阿德利安沒有解釋太多,「您可以摸摸看,不掉色。」
塞德里克用手指摸了摸絲綢的表面,又看了看指尖——乾乾淨淨。
「不錯。」他把絲綢放回桌上,「馬雷布先生,您今天叫我們來,是想談洛丹倫各城市的代理權?」
「正是。」阿德利安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南海明珠的產品目前在南海鎮本地生產,產能正在擴大。下一步,我們希望在洛丹倫的主要城市開設直營店或尋找代理商。今天請各位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