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烏爾之書

  阿德利安從法師塔里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達拉然的夜晚比南海鎮亮得多。不是因為月光——今晚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而是因為這座城市本身就在發光。法師塔頂的藍色水晶在夜空中緩緩旋轉,釋放出柔和的輝光,像一顆顆被拴在塔尖上的人造星星。街道兩側的路燈是魔法驅動的,每一根燈柱頂端都懸浮著一團拳頭大的光球,光芒是暖黃色的,不像火焰那樣跳躍,也不像水晶那樣冰冷,而是一種穩定的、均勻的、被某種無形力場固定住了的光。

  阿德利安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匆匆。他的影子在路燈之間被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像一個不停伸縮的彈簧。路上還有不少行人——法師們習慣在夜間進行實驗,因為白天太吵,夜晚安靜,適合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幾個穿著長袍的學徒從他身邊經過,抱著厚厚的書本,低聲討論著什麼;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法師站在路燈下,手裡舉著一塊發光的符文石,眯著眼睛仔細端詳,嘴裡念念有詞。

  「要遭。」阿德利安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他跟吉安娜約好了晚上去見商人,結果在茉德拉的法師塔里聊了太久——先跟學弟學妹們寒暄,又見了艾莉絲母女,最後還被導師追問了半天實戰能力的事。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淺藍變成了深藍。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三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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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光居的招牌在巷子口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把門前的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阿德利安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吉安娜。

  她坐在大堂餐廳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那種消遣用的小說,而是厚厚的一本、封面印著肯瑞托徽章的學術著作。她的頭髮比白天凌亂了一些,幾縷碎發從耳後滑落,垂在臉頰兩側。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像是奔波了一整天沒有休息。

  但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焦急。看到阿德利安進來,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回來了?」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回來了。」阿德利安在她對面坐下,先端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是吉安娜的,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抱歉,回來晚了。去導師那裡,沒想到她正好在會客,聊得久了些。」

  「茉德拉女士?」吉安娜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嗯。她的一位老朋友從奎爾薩拉斯來,帶了女兒。」阿德利安放下茶杯,「你呢?在檔案館查到了什麼?」

  吉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朝櫃檯方向招了招手,旅店老闆老莫頓走了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湯。

  「先吃飯。」吉安娜說,「邊吃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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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不算豐盛,但很實在。奶油蘑菇湯、烤牛肉、土豆泥、黑麵包,還有一小碟醃黃瓜。阿德利安是真餓了,拿起勺子先灌了兩口湯,燙得齜了齜牙,但還是咽了下去。

  吉安娜吃得比他慢得多,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像是在用吃飯的時間整理思路。

  「我先去了肯瑞托檔案館。」她終於開口了,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裡的土豆泥,「查了阿魯高過去十幾年的借閱記錄。」

  「查到了什麼?」

  「他多次借閱與『異界召喚』『虛空生物』『禁忌儀式』相關的書籍。」吉安娜的語氣平靜,但阿德利安注意到她握叉子的手緊了一些,「頻率越來越高。去年一年,他借閱了十七本相關書籍。今年到現在為止,已經借了十一本。」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其中有一本書的相關資料與文獻,他反覆借閱了四次。」吉安娜放下叉子,看著阿德利安的眼睛,「《烏爾之書》。」

  烏爾之書。

  阿德利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在前世就知道這個名字——那是阿魯高召喚狼人的核心道具,一本記載了異界召喚儀式的禁忌之書。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只能裝作第一次聽到。

  「烏爾之書?是什麼?」

  「一本古老的召喚典籍。」吉安娜說,「作者是古代法師烏爾,專門研究如何從其他位面召喚生物。書里記載的儀式大多不穩定,召喚出來的東西很難控制。肯瑞托在一百多年前就把這本書列入了禁書,只在紫羅蘭城堡的典藏館裡保存了一份抄本。」

  「典藏館?」

  「紫羅蘭城堡的地下,有一個叫『靜默迴廊』的地方。那裡存放著肯瑞托歷代收集的禁忌文獻和危險魔法物品。只有六人議會成員和特別授權的學者才能進入。」

  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起來:「你進去了?」

  「本來我是沒有那個權限的。」吉安娜搖了搖頭,「但我把借閱記錄和我們的調查發現上報給了六人議會。德倫登大法師和安斯雷姆大法師帶我一起去了靜默迴廊,檢查了存放《烏爾之書》的位置。」

  她頓了頓。

  「書不在了。」

  餐廳里似乎安靜了一瞬。老莫頓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遙遠。隔壁桌的兩個法師正在低聲討論一個魔法構型的問題,聲音嗡嗡的,像遠處的蜜蜂。

  「不在了?」阿德利安問,「被偷了?」

  「不知道。」吉安娜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靜默迴廊的守衛說,最近半年沒有人申請借閱過那本書。但書確實不見了。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守衛登記遺漏了,要麼是有人用某種方法繞過了守衛。」

  「你傾向於哪一種?」

  「第二種。」吉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阿魯高在達拉然待了很多年,對肯瑞托的安保體系很熟悉。如果他真的鐵了心要拿到那本書,他可能有辦法。」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他在腦子裡飛速地整理信息——阿魯高拿到了烏爾之書,正在銀松森林深處做召喚實驗。第十五次嘗試,從那些揉成團的廢紙來看,他還在失敗,但越來越接近成功。

  「六人議會怎麼說?」

  「德倫登大法師帶人去了銀松森林。」吉安娜說,「去阿魯高的住處調查。如果找到證據證明他偷了禁書,德倫登有權當場逮捕他,把他帶回達拉然受審。」

  「如果找不到呢?」

  吉安娜端起涼茶,一飲而盡。

  「那就只能等了。」她說,「等他自己露出馬腳。或者等他的實驗失敗——希望不會造成太大的災難。」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他知道,阿魯高的實驗不會失敗。至少,不會在失敗中停止。他會一直試,直到成功。直到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但他不能說。

  「忙完這些,已經很晚了。」吉安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跟幾個商人約了明天上午見面。你今天先在旅店休息,明天一早我來找你。」

  「好。」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謝謝。」

  「謝什麼?」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帶著一絲自嘲的笑容,「謝我幫你查阿魯高?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

  「那就謝你幫我約商人。」

  吉安娜沒有接話。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達拉然的夜景上。魔法塔頂的藍色光芒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光網,美得不真實。

  「對了,」吉安娜忽然轉過頭,「你剛才說茉德拉女士在會客?客人是誰?」

  「艾莉絲·晨星。」阿德利安說,「以前叫艾莉絲·弗林特。還有她女兒,莉娜·晨星。」

  吉安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艾莉絲法師?我見過她。」

  「你見過?」

  「前幾年在奎爾薩拉斯。我跟阿爾薩斯去銀月城參加一個什麼……慶典。高等精靈的節日,名字我記不住了。艾莉絲法師和她丈夫也在。」

  「她丈夫是高等精靈遊俠,叫艾蘭迪爾·晨星?」

  吉安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事。

  「對,就是他。」吉安娜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那個……人。」

  阿德利安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怎麼了?」

  吉安娜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措辭。

  「沒什麼。就是……」她端起茶杯,發現裡面已經沒有茶了,又放下,「他說了一些……不太著調的話。」

  「比如?」

  吉安娜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眼神里有一種「你確定你想知道」的詢問。阿德利安用表情回答了她——是的,我想知道。

  「他說,」吉安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普羅德摩爾家的小丫頭,你長得這麼漂亮,阿爾薩斯那小子配不上你。我認識幾個高等精靈的大法師,要不要我給你介紹?』」

  阿德利安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

  「他當著阿爾薩斯的面說的?」

  「當著阿爾薩斯的面。」吉安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阿爾薩斯的臉色……我當時以為他要拔劍。」

  阿德利安努力忍住笑,但肩膀還是抖了幾下。

  「後來呢?」

  「後來艾莉絲法師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捂著肋骨說『開玩笑的,開玩笑的』,然後對阿爾薩斯說『年輕人,別緊張,我就是試試你的涵養』。阿爾薩斯說『我的涵養很好,但您的肋骨可能不太好』。」

  阿德利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隔壁桌的兩個法師轉頭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

  「這人挺有意思的。」他說。

  「有意思?」吉安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是沒見過他在晚宴上的樣子。高等精靈的晚宴,你知道的——每個人都端著架子,說話要拐三個彎,笑不露齒,走路不發出聲音。他倒好,穿著遊俠的皮甲就去了,坐下就開始吐槽銀月城的葡萄酒『酸得像醋』,被旁邊的精靈貴族瞪了好幾眼。」

  「艾莉絲法師不管他?」

  「管不了。」吉安娜搖了搖頭,「她說『我嫁給他之前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認了』。」

  阿德利安想起艾莉絲那張清冷的臉,又想起她說的那句「認了」,忽然覺得這對夫妻還挺有意思的——一個冷若冰霜的大法師,一個玩世不恭的遊俠,湊在一起十五年沒散夥,也算是真愛了。

  「那他們女兒呢?」吉安娜問,「你見到了?」

  「見到了。叫莉娜,十二歲,半精靈。」阿德利安說,「長得很像她父親,但眼睛像母親。茉德拉女士說她在達拉然學魔法,讓我以後多關照。」

  吉安娜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她端起已經空了的茶杯,又放下了。

  「行了,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來找你。」她站起身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商人的事,明天再說。」

  「好。晚安。」

  「晚安。」

  吉安娜轉身走出了餐廳。她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消失在了達拉然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