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在心裡苦笑。導師還是給他留了面子。她沒說「實戰能力為零」，只說了「有待提高」。而且她說的是「雖然……但……」，把「雖然」放在前面，把「但是」放在後面，重點落在了「好學長」上。
艾莉絲顯然聽懂了茉德拉的言外之意。她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但那個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我明白了」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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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艾莉絲轉向女兒，「以後在學習上遇到問題，可以多跟阿德利安學長交流。他願意幫人，你就別客氣。」
莉娜點了點頭，又看了阿德利安一眼。這次的目光比剛才多了一絲認真，像是在評估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會的。」她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謝謝阿德利安學長。」
阿德利安笑了笑：「不客氣。」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艾莉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來。
「茉德拉，我們打擾太久了。」她說，「你和你學生還有話要說吧，我們先走了。」
茉德拉也站了起來，沒有挽留：「晚上有空的話，來我這兒吃飯。」
「看情況。莉娜第一次來達拉然，我想帶她到處轉轉。」
兩個女人走到門口，艾莉絲回頭看了一眼阿德利安：「馬雷布先生，以後莉娜在達拉然，麻煩你多關照。」
「應該的。」
艾莉絲點了點頭，帶著莉娜走出了會客室。莉娜跟在母親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了。
茉德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看著阿德利安。
「艾莉絲的女兒長得像她父親。」她說，「但眼睛像她。」
阿德利安「嗯」了一聲，沒有評價。
茉德拉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阿德利安。
「我聽說塔倫米爾的事了。」
阿德利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烈焰風暴。」茉德拉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個普通的法術名稱，「冰霜新星、火球術、奧術飛彈。我聽說你在哨塔上一個人守了一夜，擊退了近百名辛迪加匪徒。」
她頓了頓。
「阿德利安，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一天會來。茉德拉不是吉安娜，她不會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來搪塞過去。她是他的導師，她有責任知道自己的學生為什麼會突然從一個「模擬戰被初階術士戲耍」的理論廢柴，變成一個能在戰場上連續釋放烈焰風暴的實戰法師。
「我……」他開口，又停住了。
茉德拉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我找到了一種方法。」阿德利安說，「一種……把我的法術『固化』下來的方法。就像把法術寫進腦子裡，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構型，只需要想一下，它就會自己放出來。」
茉德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繼續。」
「我把它叫做『思維編程』。」阿德利安說，「我把一個法術的整個施法流程——從法力調動到構型到釋放——封裝成一個『程序』。需要的時候，按下『快捷鍵』，程序自動運行。不需要我一步一步地手動執行。」
茉德拉沉默了很久。
「你在達拉然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沒有用過這種方法。」
「那時候沒想到。」阿德利安說，「是回到南海鎮之後才琢磨出來的。」
茉德拉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遠方。
「這種方法……有副作用嗎？」
阿德利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有。使用的時候會屏蔽情緒。太冷靜了，冷靜到……有時候會做出一些不該做的事。」
「比如？」
「比如，在塔倫米爾的時候，我讓莉蓮在旁邊干擾我施法。她按照我的要求做了，但我差點……差點對她放了一個火焰衝擊。」
茉德拉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沒有放。」
「沒有。但我差點。」
茉德拉沉默了。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阿德利安。
「阿德利安。」
「在。」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理論滿分實戰零分』的評價嗎？」
「知道。」阿德利安說，「因為我總是走神。施法的時候想太多，反應太慢。」
「不。」茉德拉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我給你的那個評價，不是因為你的反應慢。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害怕』。」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
「你在達拉然的模擬戰里，對手是你的同學。你知道他們不會真的傷害你。所以你不在乎。你的走神，你的反應慢，不是因為你想太多，是因為你沒有動力去快。」茉德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扎進阿德利安的耳朵里，「但在塔倫米爾，你的身後是幾千難民，還有你的父親。你害怕他們死。你害怕自己不夠強。你害怕——所以你不走神了。你不需要『思維編程』來幫你屏蔽情緒。你需要的是『害怕』。」
阿德利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我不反對你繼續研究你的『思維編程』。」茉德拉走回來，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感情的語調，「但我要你記住一件事。」
「您說。」
「情緒不是你的敵人。恐懼不是你的敵人。它們是你的燃料。」茉德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燃料，再好的引擎也跑不起來。」
阿德利安沉默了很久。
「我記住了。」他說。
茉德拉點了點頭，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好了，不說這些了。」她說，「你這次來達拉然，除了跟吉安娜做生意，還有什麼打算？」
阿德利安想了想：「想在達拉然開一家『南海明珠』的店。吉安娜說她會幫我介紹幾個商人。」
「達拉然的商業環境跟南海鎮不一樣。」茉德拉說，「這裡的人更挑剔，但也更有錢。你的產品如果真的好，不愁賣不出去。」
「我知道。」
「還有，」茉德拉頓了頓，「艾莉絲的女兒莉娜，以後在達拉然學習，你幫我多看著點。她是個好苗子，但半精靈在達拉然不容易。純血的法師們看不上她，高等精靈又不認她。」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我會的。」
茉德拉「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達拉然的魔法塔頂開始亮起藍色的光芒，在暮色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阿德利安坐在導師的會客室里，看著窗外的晚霞，心裡有一種奇怪的安寧感。
他已經不是那個被導師批評「理論滿分實戰零分」的學徒了。
但他也還不是他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