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席瓦萊恩城堡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洛丹米爾湖的水汽順著風飄上丘陵,把灰色的石牆浸得濕漉漉的,城垛上的火把已經熄滅了,只剩幾縷青煙在晨風中裊裊升起。
阿德利安洗漱下樓,吉安娜已經在大廳里了。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旅行長袍,兜帽沒有戴,金色的頭髮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軟。席瓦萊恩男爵坐在她對面,正捧著一碗燕麥粥喝得稀里呼嚕,看到阿德利安下來,連忙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
「馬雷布先生!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多謝男爵款待。」
男爵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
早餐後,皮特去套馬車。斯普林瓦爾幫他把馬從馬廄里牽出來,兩匹馬在晨光中打了個響鼻,前腿刨著地面,一副迫不及待要上路的樣子。
「斯普林瓦爾先生。」阿德利安站在馬車旁邊,看著那個年輕的聖騎士。
「馬雷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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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昨晚的照顧。」
斯普林瓦爾笑著搖了搖頭:「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職責。」
阿德利安伸出手。斯普林瓦爾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了。他的手很溫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握劍磨出來的。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阿德利安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記住要往南邊跑。」
斯普林瓦爾眨了眨眼:「南邊?」
「南邊有南海鎮。那裡有我的朋友。」
斯普林瓦爾顯然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記住了。」
阿德利安鬆開手,轉身上了馬車。吉安娜已經在車上等著了,手裡又捧著一本新的書。她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但什麼也沒問。
皮特甩了一下韁繩,馬車沿著碎石路駛下丘陵,朝著洛丹米爾湖的方向駛去。
席瓦萊恩城堡在晨霧中漸漸遠去,灰色的石牆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像一塊被水浸濕的墨跡,融進了白色的背景里。阿德利安沒有回頭。他靠在麻袋上,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和湖水的輕輕拍岸聲。
「你跟斯普林瓦爾說了什麼?」吉安娜頭也不抬地問。
「讓他有空來南海鎮玩。」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情了?」
「昨晚喝了酒。」
吉安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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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沿著洛丹米爾湖的南岸向東行駛。湖面在晨光中波光粼粼,遠處的水面上有幾艘漁船,漁網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湖對岸的森林鬱鬱蔥蔥,偶爾能看到一座廢棄的哨塔或者一棟孤零零的農舍。
大約走了三個多小時,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異樣的光芒。
不是陽光,不是水光,而是一種淡藍色的、像是極光一樣的輝光,從地面上升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穹頂。穹頂的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動,像是有人在用一種看不見的筆在上面不停地書寫著什麼。
達拉然。
魔法之都,肯瑞托的所在地,人類七大王國中最小的一個,也是最強大的一個。
皮特第一次見到達拉然的魔法穹頂,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裡的韁繩差點掉在地上。
「少……少爺,那個罩子是什麼?」
「魔法結界。」阿德利安說,「保護達拉然不受攻擊。也防止城裡的魔法實驗失控波及外面。」
皮特咽了口唾沫:「那咱們怎麼進去?」
「吉安娜有辦法。」
吉安娜從袖子裡掏出一枚藍色的水晶徽章,對著穹頂的方向舉了起來。一道細細的光束從徽章上射出,穿透了穹頂的表面。幾秒後,穹頂的那個位置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有人在藍色的幕布上剪了一個洞。
「進去吧。」吉安娜說。
皮特甩了一下韁繩,馬車駛入了達拉然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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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拉然城不大,但每一寸土地都散發著魔法的氣息。
街道是青石鋪的,平整而乾淨,兩側的建築高低錯落,有的是普通的石砌房屋,有的是尖頂的法師塔,有的乾脆漂浮在半空中,只靠幾根粗大的鐵鏈固定在地面上,像一群被拴住的氣球。街上的行人大多是法師或學徒,穿著各種顏色的長袍,有的步履匆匆,有的悠閒漫步,有的站在街邊跟人討價還價,爭論的是一瓶魔法藥劑的配方和價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量魔法能量在空氣中殘留的痕跡。偶爾有一團奧術能量從某個塔樓的頂端炸開,在半空中形成一朵絢麗的藍色煙花,然後無聲地消散。
「少爺,那個房子在飛!」皮特指著半空中一座旋轉的法師塔,聲音都在抖。
「那是大法師莫德斯的塔。他喜歡把塔浮在空中,說是『視野好』。」
「視野好?那上廁所怎麼辦?」
「他用法術。」
皮特想了想,沒有繼續問。他覺得大法師的世界離自己太遠了,遠到連「上廁所」這種基本問題都需要用魔法解決,已經不是他能理解的了。
馬車在城門口被攔了下來。兩個穿著肯瑞托制式法袍的守衛走上來,檢查了吉安娜的徽章,又看了看阿德利安。吉安娜報了自己的名字和來意,很快就被放行了。
「你先去找旅館安頓好。」吉安娜在馬車上說,「我要去肯瑞托檔案館查阿魯高的資料。等到晚上或者明天,我帶你去找幾個商人。」
「好。」阿德利安跳下馬車,「你先忙,我自己轉轉。」
吉安娜點了點頭,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消失,只剩一片淺灰色的衣角在轉角處閃了一下。
「皮特,走,先找地方住。」阿德利安拍了拍皮特的肩膀。
「少爺,咱們住哪兒?」
「吉安娜推薦了一家旅店,法師開的,價格不貴,環境安靜。」
「法師開的旅店?床會不會自己飛走?」
阿德利安看了他一眼:「皮特,你腦子裡除了『飛』還有別的嗎?」
皮特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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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拉然的人口不多,城中大約一萬出頭,其中正式法師——包括大法師和各級法師——大約有八百人。剩下的九千多人里,有學徒,有商人,有工匠,有服務行業的人員。整個達拉然連同周邊的附屬領地上的農民和手工業者,總人口大約十萬。
但達拉然的一萬人口和南海鎮的八千人口,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南海鎮的人口在種田、打鐵、捕魚、織布,努力從土裡刨食。達拉然的人口在研究魔法、製作魔法物品、進行魔法實驗、從事與魔法相關的各種貿易和服務。一個達拉然的法師學徒,一年的收入可能比南海鎮一個鐵匠十年的收入還多。
阿德利安帶著皮特穿過幾條街道,一邊走一邊結合著「前身」的記憶,親眼觀察這座城市。街邊有各種店鋪——魔法材料店、魔法書店、魔法飾品店、魔法捲軸店、魔法藥劑店。有些店鋪的招牌上寫著「正宗達拉然魔法水晶」「大法師親傳配方」「包教包會不會退款」之類的GG語,但阿德利安知道,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江湖騙子。達拉然雖然以魔法聞名,但正因為魔法太普遍,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什麼是真魔法、什麼是小把戲。於是各種靠著幾手幻術和障眼法招搖撞騙的「巫師」應運而生,在街頭巷尾擺攤設點,騙那些外地來的商人和遊客。
「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宗達拉然魔法護身符!戴上它能保你百毒不侵刀槍不入!」一個穿著紫色長袍、留著山羊鬍子的瘦削男人站在街邊,手裡舉著一條閃閃發光的鏈子,鏈子上掛著一顆拇指大的藍色石頭。石頭的確在發光,但阿德利安一眼就看出來,那只是塗了一層螢光粉的普通石英。
「多少錢?」一個胖乎乎的商人湊過去,眼睛盯著那條鏈子,像是被吸住了一樣。
「不貴不貴,只要五十個金幣!」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拉著皮特走開了。
「少爺,那個護身符是真的嗎?」皮特問。
「假的。」阿德利安說,「真正的魔法護身符,至少要五百個金幣。五十個金幣能買到的,最多是個會發光的小玩意兒。」
皮特「哦」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跟商人討價還價的紫袍男人,心想:這要是在南海鎮,早就被老爺的衛兵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