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大廳里進行。
長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有幾塊洗不掉的舊污漬,但整體還算乾淨。餐具是銀質的,有些氧化發黑,但擦得很亮。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把整個大廳烤得暖烘烘的,牆壁上的掛毯在火光中微微晃動,上面繡著的狩獵圖案像是在動。
席瓦萊恩男爵坐在主位上,吉安娜坐在他右手邊,阿德利安坐在吉安娜對面。斯普林瓦爾站在男爵身後,負責倒酒和添菜,動作熟練而自然,顯然經常做這種事。
晚餐不算豐盛,但很實在——烤鵝、土豆泥、蔬菜湯、黑麵包,還有一大壺麥酒。男爵不停地勸酒,吉安娜只喝了兩杯就放下了,阿德利安喝了好幾杯,不是因為想喝,是因為男爵每次舉杯都看著他,他不好意思不喝。
「馬雷布先生,聽說你是茉德拉女士的學生?」男爵用刀子切下一塊烤鵝,塞進嘴裡,嚼得很香。
「是。」阿德利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茉德拉女士!我聽說過她!」男爵的眼睛亮了起來,「幾年前,她來過這邊,幫我們解決了一個……一個什麼問題來著?斯普林瓦爾,你記得嗎?」
「狼人。」斯普林瓦爾從身後輕聲說,「銀松森林裡有狼人出沒,茉德拉女士布了一個結界。」
「對對對,狼人!」男爵一拍桌子,「從那以後,狼人就再也沒來過。茉德拉女士真是個好人啊。」
阿德利安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看了一眼斯普林瓦爾。年輕人正低著頭給吉安娜添湯,動作輕而穩,沒有灑出一滴。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長,不像一個聖騎士,更像一個讀書人。
斯普林瓦爾似乎感覺到了阿德利安的目光,抬起頭,對他靦腆地笑了笑。
阿德利安也笑了笑。
他在心裡說:你會死。
不是詛咒,不是預言,是事實。幾年後,亡靈天災會席捲整個洛丹倫,席瓦萊恩城堡也逃不過。斯普林瓦爾會拿起劍,保護他的主人,死在亡靈的手裡,然後被後來的冒險者殺死。
阿德利安端起酒杯,站起身來。
「敬席瓦萊恩男爵。」他說,「感謝您的款待。」
男爵連忙也站起來,酒杯舉得比阿德利安還高:「敬馬雷布先生!敬普羅德摩爾閣下!敬……敬達拉然!」
吉安娜也站了起來,舉杯示意。
三個人碰杯,各自飲盡。
斯普林瓦爾站在後面,沒有舉杯,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的目光在阿德利安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想什麼,但很快又移開了。
阿德利安坐下來,繼續吃他的烤鵝。肉有點老,鹽放多了,但比塔倫米爾那晚的黑麵包好吃一百倍。
他看著壁爐里的火焰,火舌舔著木柴,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跳動的火光映在斯普林瓦爾的銀色鎖子甲上,映在男爵的禿頂上,映在吉安娜的側臉上。
他在心裡說:你們都不知道。
你們都不知道幾年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你們都不知道銀松森林裡那個隱居的法師在召喚什麼。你們都不知道北方的王子會舉起霜之哀劍,屠掉自己的城市。你們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但我不能說。
阿德利安又喝了一口麥酒。酒是溫的,帶著一絲蜂蜜的甜味,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還是辣辣的。
-----------------
晚餐後,斯普林瓦爾帶他們去了客房。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床單是新換的,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單純的、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花瓣是紫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合攏。
「馬雷布先生,您還需要什麼嗎?」斯普林瓦爾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燭台。
「不用了。謝謝。」
「那您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來叫您。」
斯普林瓦爾轉身要走,阿德利安忽然叫住了他。
「斯普林瓦爾先生。」
「嗯?」
「你……當聖騎士多久了?」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三年了。我原本是想當牧師的,但主教說我更適合拿劍。」
「為什麼?」
「因為我跑得快。」斯普林瓦爾撓了撓頭,「主教說,牧師要在後面治療,聖騎士要在前面挨打。我跑得快,挨打了能跑回來。」
阿德利安看著他臉上那個靦腆的笑容,沉默了一秒。
「跑得快是好事。」他說,「以後不管遇到什麼,記住要跑。」
斯普林瓦爾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您,馬雷布先生。晚安。」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阿德利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銀色的光灑在城堡外的草地上。遠處的洛丹米爾湖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天上的星星。湖邊的樹林黑漆漆的,像一道沉默的牆。
他想起斯普林瓦爾的微笑,那張年輕的臉在燭光中明亮而溫暖,但他知道幾年後這張臉會變成什麼樣子。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阿德利安?」吉安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還沒睡?」
「沒有。請進。」
吉安娜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金色的頭髮散在肩上,比白天少了幾分大法師的威嚴,多了幾分普通姑娘的隨意。
「給你。」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這裡的井水有點澀,泡了茶好喝些。」
阿德利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薄荷味的,清涼,解酒。
吉安娜站在窗邊,跟他並排看著窗外的月色。
「你今天晚上話很少。」她說。
「有嗎?」
「有。比在南海鎮的時候少很多。」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累了。」他說,「今天趕了一天的路,又等了阿魯高一下午。累了就不想說話。」
吉安娜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映得像兩顆透明的寶石。
「你不只是累了。」她說,「你在想事情。」
阿德利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讓薄荷的清涼在口腔里慢慢散開。
「今天在阿魯高的木屋裡,」吉安娜說,「你撿了那幾張紙。上面寫了什麼,你沒跟我細說。」
「你不是看了嗎?」
「看了。但你看的時間比我長。你一定看到了什麼我沒注意到的。」
阿德利安放下茶杯,轉過身,背靠著窗台,看著房間對面的牆壁。牆壁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席瓦萊恩城堡——不是現在的樣子,是幾十年前的樣子,那時候城堡的塔樓還沒被風雨侵蝕,城牆上的垛口還完好無損。
「第十五次召喚嘗試。」阿德利安說,「他在紙上寫了『第十五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已經失敗了十四次。」
「不。」阿德利安搖了搖頭,「意味著他不打算停下來。第十五次不行,就第十六次。第十六次不行,就第十七次。總有一天,他會成功。」
吉安娜沒有接話。她看著窗外的月色,月光在她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吉安娜。」
「嗯?」
「如果有一天,阿爾薩斯——我是說,如果你身邊有人走上了不該走的路,你會怎麼辦?」
吉安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阿德利安,目光里有疑惑,有警覺,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為什麼這麼問?」
「隨便問問。」阿德利安說,「今晚喝了點酒,話多。」
吉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如果是我在意的人,」她說,「我會先問他為什麼。如果他的理由足夠充分,我會幫他。如果他的理由不夠充分,我會阻止他。」
「如果阻止不了呢?」
吉安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希望永遠不會遇到這種情況。」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吉安娜站了一會兒,把空茶杯收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阿德利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看著遠處湖面上閃爍的星星,看著黑暗中那片沉默的森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銅質徽章,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雄鷹,利劍,托爾貝恩。背面刻著「第三營」。
他把徽章攥在手心裡,掌心的溫度讓銅質表面微微發熱。
「活著真難。」他在黑暗中輕聲說。
沒有人聽到。
月光靜靜地灑在窗台上,灑在那盆紫色的小花上,灑在他攥緊的拳頭上。遠處,洛丹米爾湖的湖水輕輕拍打著岸邊,發出有節奏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響。
阿德利安把徽章塞回口袋,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方框。遠處的湖面上,偶爾有一聲水鳥的鳴叫,聲音又細又長,像是在夢裡發出的。
阿德利安在湖水的嘆息聲中,慢慢地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