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阿魯高的行蹤

  他們找遍了木屋的每一個角落。

  樓上沒有阿魯高。兩個房間,一個臥室,一個雜物間。臥室的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壓痕,說明昨晚有人睡過。雜物間裡堆著更多的空瓶子和廢紙,牆角有一張翻倒的椅子,椅背上掛著一件髒兮兮的法袍,袖口和領口都是黑色的污漬。

  後院也沒有。菜地後面有一間小木棚,裡面放著幾把生鏽的農具和一堆劈好的柴火。木棚後面的樹林裡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通向更深的森林深處,但路上沒有新鮮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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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去了。」吉安娜站在後院的菜地邊上,看著那條消失在樹叢中的小路,「可能去採藥,也可能去……做實驗。」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想說出來但我知道答案」的沉重。

  阿德利安站在她身邊,看著那條小路。他知道阿魯高去哪裡了——去某個更隱蔽的地方,召喚那些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但他不能說。

  「我們等了很久?」阿德利安問。

  吉安娜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過了頭頂,開始向西偏斜。

  「等到下午。」她說,「如果還沒回來,我們就走。把這裡的情況匯報給肯瑞托,讓議會派人來處理。」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木屋。他在門口的木台階上坐下來,靠著門框,從行囊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吉安娜沒有進屋。她站在菜地邊上,背對著阿德利安,雙手抱胸,看著遠處那片沉默的森林。

  「阿德利安。」她忽然開口了。

  「嗯?」

  「昨天那隻異界生物,你看到了。它不是在森林裡遊蕩——它在找東西。」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那些晶體碎片,我昨天晚上在旅店又分析了一遍。」吉安娜轉過身來,看著他,「碎片裡有微弱的『錨定』能量殘留。不是自然裂隙釋放的,是有人在召喚它之後,沒有成功控制住,它才跑出來的。」

  「你是說,阿魯高在召喚它,然後它失控了?」

  「可能。」吉安娜走回來,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也可能,阿魯高召喚的不是它,而是別的什麼東西。它只是一個副產品,從裂隙里漏出來的。」

  阿德利安把水囊遞給她。吉安娜接過去喝了一口,還給他。

  「如果他真的失控了,」吉安娜說,「那銀松森林裡可能不止一隻異界生物。」

  阿德利安靠在門框上,閉著眼睛。他想起前世在遊戲裡見過的阿魯高——一個被力量誘惑、最終墮落成狼人召喚者的大法師。他知道阿魯高的結局,但他不能說。他只能等,等吉安娜自己發現真相,然後由肯瑞托來做決定。

  「你說得對。」阿德利安說,「等他回來,問清楚。如果他不回來,就上報肯瑞托。」

  吉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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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的樹梢,林間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暗,又從昏暗變成一種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的灰色。菜地里的捲心菜在暮色中垂下了葉子,像是也在等待什麼。

  阿魯高沒有回來。

  吉安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那座沉默的木屋。

  「走吧。」她說,「我們不回安伯米爾了,繼續向北,往洛丹米爾湖方向走。湖邊的路比森林裡開闊,而且沿著湖岸向東就能到達拉然。」

  皮特猶豫了一下:「可是……普羅爾德摩爾女士,咱們沒有帳篷,沒有乾糧——」

  「那就露宿。」吉安娜的語氣不容置疑,「或者看看路上有沒有人家可以借宿。」

  阿德利安從台階上站起來,把水囊塞回行囊。皮特已經在馬車上等著了,韁繩攥在手裡,臉上的表情介於「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和「今晚要餓肚子了」之間。他甩了一下韁繩,馬車轉向北邊的一條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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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得比預想的快。

  馬車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艱難前行,路況比銀松森林深處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兩側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叢和荒蕪的草地,空氣里多了一絲潮濕的水汽——洛丹米爾湖不遠了。

  阿德利安靠在麻袋上,看著天空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紫。第一顆星星在東北方向亮了起來,冷冰冰的,像是嵌在天幕上的一顆釘子。吉安娜沒有看書了,她坐在車廂邊緣,目光注視著前方,偶爾用手指在空中劃一個微型的照明術,照亮路面上最深的坑窪。

  皮特已經連續趕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他不敢停。他總覺得黑暗中有東西在盯著他們,雖然他也知道那是自己嚇自己。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星光,不是螢火,而是那種穩定的、暖黃色的、從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

  「少爺!前面有座城堡!」皮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驚喜。

  阿德利安直起身,順著皮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丘陵的緩坡上,一座灰色的石砌城堡靜靜地蹲在暮色中。城堡不大,比南海鎮的哨塔大不了多少,但輪廓完整——方形的塔樓、垛口、拱形的門洞,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搖曳,把城牆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隻蹲伏的巨獸。

  城堡門口沒有護城河,也沒有吊橋,只有一條碎石鋪的斜坡路,通向一扇橡木大門。門是開著的,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穿著鎖子甲,手持長矛,看起來普普通通,不像是精銳部隊。

  「席瓦萊恩城堡。」吉安娜看了一眼城堡門口的石碑,上面刻著這個名字,「應該是洛丹倫的邊境領主。我們可以在這裡借宿一晚。」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座城堡,腦子裡突然湧出一些不屬於這個時空的記憶。

  席瓦萊恩城堡。在遊戲裡,這是一個副本——影牙城堡。阿德利安努力回憶前世的遊戲知識:席瓦萊恩男爵是在第三次大戰中被亡靈天災殺死的,然後變成了亡靈,遊蕩在自己的城堡里。他的手下斯普林瓦爾,一個年輕的聖騎士,也會變成亡靈,成為副本里的一個小BOSS。

  那些記憶模糊而零碎,像是一本被水泡過的書,很多字已經看不清了。但有一點是清晰的:這座城堡里現在活著的這些人,幾年後大部分都會死。不是壽終正寢,是被亡靈殺死,然後變成亡靈。

  「阿德利安?」吉安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阿德利安從馬車上跳下來,「走吧,去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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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瓦萊恩男爵比阿德利安想像的要普通得多。

  他四十多歲,胖胖的,肚子圓滾滾地把腰帶撐到了最外面一格,頭髮稀疏,但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生活在邊境地區特有的、對任何外來者都既警惕又熱情的矛盾表情——警惕是因為不知道來的是好人還是壞人,熱情是因為好不容易有人來了。

  「法師閣下!」男爵聽說吉安娜是庫爾提拉斯的公主和達拉然的大法師,手裡的酒杯差點沒端住,酒液灑在了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記,「我是席瓦萊恩,這座城堡的主人。您……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路過。」吉安娜的語氣平淡而客氣,「從銀松森林過來,天黑了,想在您的城堡借宿一晚。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男爵連忙擺手,轉身對著身後喊了一聲,「斯普林瓦爾!去給客人們準備房間!」

  一個年輕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他穿著銀色的鎖子甲,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罩袍,胸前繡著一枚簡單的聖光徽章。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金髮碧眼,面容清秀,笑容靦腆而溫和,像是一個剛從教堂里出來的見習牧師,而不是一個能上陣殺敵的聖騎士。

  「是,大人。」斯普林瓦爾朝阿德利安和吉安娜微微欠身,然後轉身去安排了。他的腳步輕快,動作利索,腰間掛著一把單手劍,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但保養得很好。

  阿德利安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停留了一瞬。

  金髮,碧眼,笑容靦腆。

  幾年後,這張臉上不會有笑容。那雙碧綠的眼睛會變成死灰色,瞳孔渙散,嘴巴微張,從喉嚨里發出含混的、不屬於人類的嘶吼。他的鎖子甲會被鮮血浸透——不是敵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會站在城堡的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等著那些來「刷副本」的冒險者,然後被他們殺死。不是「打敗」,是「殺死」。因為那時候他已經不是人了。

  「馬雷布先生?」斯普林瓦爾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注意到他在盯著自己,「您需要什麼嗎?」

  「沒有。」阿德利安移開目光,「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