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德利安在樓下餐廳的喧囂聲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幾道被燭煙燻黑的裂縫,躺了幾秒,然後坐起身來。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銀松森林的霧氣在晨光中緩緩升騰,像一層被揭開的薄紗。
他洗漱下樓,吉安娜已經在大廳里了。她面前擺著一碗燕麥粥和半塊黑麵包,麵包掰成了小塊,泡在粥里,用勺子慢慢攪著。旅店老闆的胖婦人站在櫃檯後面,用一種「我昨晚沒睡好因為樓上住了個大法師」的複雜表情偷偷打量著她。
「早。」阿德利安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早。」吉安娜頭也不抬,「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皮特的呼嚕聲隔著樓板都聽得見。」
「我聽到了。」吉安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以為有人在砍樹。」
皮特從廚房端著一盤醃肉走出來,正好聽到這句話,臉「唰」地紅了,放下盤子,搓著手說:「少爺,我……我睡覺不老實,吵著您了?」
「沒事。」阿德利安夾了一塊醃肉塞進嘴裡,「下次出門給你單獨開一間房,隔三條街的那種。」
皮特撓了撓頭,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早餐後,皮特去檢查馬車和馬匹的狀況。兩匹馬的前腿傷處已經結了痂,走路不瘸了,但皮特還是給它們多餵了一把豆子,說是「補補力氣」。馬車上的木箱重新捆了一遍,碎掉的染料粉清理乾淨了,留下的空位用稻草填滿,防止其他箱子在顛簸中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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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今天往哪個方向走?」皮特牽著馬,回頭問。
阿德利安看了一眼吉安娜。女法師正站在旅店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銀松森林北部的地形圖——線條潦草,標註也潦草,像是從某本舊書里撕下來的。
「去這裡。」吉安娜的手指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銀松森林西北,離這兒大約三個小時的路。那裡住著一位隱居的大法師,叫阿魯高。」
「你想去找他?」阿德利安問。
「他曾經是達拉然的一員。雖然不是肯瑞托的正式成員,但在異界召喚理論方面做過不少研究。」吉安娜把地圖折好,塞進袖子裡,「關於昨天那隻異界生物,如果銀松森林裡還有更多,阿魯高應該知道些什麼。」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有反對。他當然知道阿魯高在做什麼,但他不能說。他只能跟著去,然後在吉安娜發現真相的過程中,扮演一個「恰好也在現場」的旁觀者——反正也是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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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離開安伯米爾,沿著一條越來越窄的土路向銀松森林深處駛去。
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樹冠交織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下零星的碎片。空氣變得潮濕而陰冷,地面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馬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踩在一層碎骨上。偶爾有松鼠從樹梢跳過,或者一隻貓頭鷹在樹洞裡瞪著黃色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林子裡安靜得像一座被遺棄的教堂。
皮特明顯緊張了。他攥著韁繩的手心在出汗,每隔一會兒就回頭看一眼阿德利安,確認少爺還在車上。
「少爺,這條路……多久沒人走了?」他小聲問。
「大概很久。」阿德利安靠在麻袋上,語氣輕鬆,「隱居嘛,就是不想被人打擾。路越爛,越沒人來,他越高興。」
皮特「哦」了一聲,但攥韁繩的手並沒有鬆開。
大約走了兩個半鐘頭,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約半個足球場的樣子,四周被高大的橡樹包圍。空地的正中央是一座兩層木屋,灰色的木板牆上爬滿了藤蔓,屋頂的煙囪歪歪斜斜,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木屋前面有一小片菜地,種著幾排蔫蔫的捲心菜,葉子被蟲咬得千瘡百孔。菜地旁邊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打水的繩子已經斷了,只剩一截爛繩子垂在井口。
「這就是……大法師的住處?」阿德利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我還以為會是座法師塔。」
吉安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座木屋,眉頭微微皺著。
木屋的門半掩著,沒有鎖。門板上沒有魔法符文,沒有結界,連最基礎的防護法術都沒有。這不像是一個大法師的住處,更像是一個普通獵人的臨時歇腳點——如果那個獵人不怎麼在意衛生的話。
「皮特,留在車上。」阿德利安跳下馬車,「我們進去看看。」
皮特點了點頭,把馬車停在空地邊緣,從車座下面抽出一把鐵鍬,攥在手裡,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阿德利安和吉安娜走到木屋門前。阿德利安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像是在抗議有人打擾它的沉睡。
木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
一樓是一個大開間,左邊是廚房,右邊是工作檯,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上堆滿了各種雜物——空瓶子、碎玻璃、生了鏽的鑷子、卷刃的小刀、一摞發黃的羊皮紙、半根燒了一半的蠟燭。廚房的灶台上有一口黑鍋,鍋里殘留著半鍋已經凝固成膠狀的糊狀物,看不出是什麼原料熬的,但顏色是灰綠色的,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工作檯是整個房間最亂的地方。
檯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灰燼里混雜著各種顏色的粉末——白色的、灰色的、淡紫色的、暗紅色的。有些粉末已經結塊,有些還保持著細碎的顆粒狀。檯面上擺著幾排玻璃試管,大部分是空的,有幾支底部還殘留著少量液體或粉末。一個銅製的蒸餾器立在角落,冷凝管上掛著棕褐色的污漬,像是很久沒有清洗過了。
地面上散落著幾張揉成團的紙,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被燒掉了一角,有的被液體浸濕後幹了,皺得像老人的臉。
阿德利安蹲下來,撿起最近的一個紙團,展開。
紙上的字跡潦草得像是用腳寫的,塗改的痕跡層層疊疊,有的地方被墨水糊成了一團黑。他眯著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讀出幾行勉強能看清的內容:
「……第十五次召喚嘗試。構型穩定時間延長至三秒,但實體仍未出現。能量反饋顯示,裂隙另一端存在生物體,但無法建立錨點。可能需要調整符文序列,將第四環的——」
後面的字被墨水糊住了,看不清。
他又撿起另一個紙團。這個更皺,像是被人狠狠攥過然後扔掉的。展開後,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符文陣,線條歪歪扭扭,有多處被劃掉重畫。符文的中心是一個圓形,周圍環繞著三圈同心圓,每圈圓上都標註著不同的符號和數字。阿德利安看不懂這些符號,但他注意到其中一個符號——一個倒置的三角形,中間有一條豎線——跟他在達拉然學過的「虛空能量」標識非常相似。
第三個紙團更碎,像是被撕過。上面的字跡更潦草:
「……召喚物失控,必須加強約束環。但如果加強約束,裂隙的開口就會縮小,實體無法通過。這成了一個死循環。除非……」
後面沒有了。紙被撕掉了,只剩半句話。
阿德利安把這三個紙團疊好,塞進口袋,站起身來。
吉安娜沒有看他。她正站在工作檯前,俯身觀察那些試管里殘留的粉末。她的手指懸在試管上方,沒有觸碰,但指尖亮著微弱的藍色光芒——探查法術。
「這些粉末……」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成分很奇怪。有硫磺,有硝石,還有一些……我說不上來。不像是任何一種標準的鍊金材料。」
她從試管架上抽出一支底部有紫色粉末殘留的試管,舉到眼前,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粉末在光線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螢光,像是活的。
「這種紫色粉末,」吉安娜說,「我只在肯瑞托禁書區的目錄里見過。叫『虛空塵』——不是天然礦物,而是異界生物被消滅後殘留的微量物質。產量極少,價格極高,而且只有肯瑞托特許的大法師才能申請使用。」
她放下試管,轉過身,看著阿德利安。
「阿魯高在用虛空塵做實驗。」
阿德利安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個紙團,遞給她。吉安娜接過去,展開,一頁一頁地看。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阿德利安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我認識這個人,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第十五次召喚嘗試。」吉安娜念著紙上的字,「他在召喚異界生物。而且不是第一次,是第十五次。」
她抬頭看了一眼工作檯上那些殘留的粉末、那些被燒焦的試管、那些散落一地的廢紙。
「這些實驗……不是『學術研究』。」吉安娜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失控了。」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走到工作檯的另一端,那裡有一排木架,架子上擺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本。他隨手翻開一本,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數據——時間、溫度、法力輸出量、符文構型編號、實驗結果。每一頁都寫得很工整,跟地上那些揉成團的廢紙判若兩人。
「他還在做記錄。」阿德利安說,「說明他不是瘋子,至少不完全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
吉安娜走過來,看了一眼那些筆記本。她的手指在書脊上划過,突然停住了。
「這幾本的封面……有肯瑞托的標記。」她抽出一本,翻開扉頁,上面蓋著一個藍色的印章——一本打開的書,上方懸著一顆星星。這是肯瑞托官方實驗記錄的專用章,只有經過審批的項目才能使用。
「阿魯高的異界召喚研究,曾經是肯瑞托批准的項目。」吉安娜說,「但後來因為安全風險太大,被議會叫停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架子上。
「這些記錄本還在,說明他離開達拉然後,一直在繼續被叫停的研究。」
阿德利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收緊的肩膀。他想起前身在達拉然讀書時,聽導師茉德拉提過「阿魯高」這個名字——說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曾經很有才華但走了彎路」的故人。
「你打算怎麼辦?」阿德利安問。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
「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