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從馬車頂棚上跳下來,蹲在那個頭目身邊,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他的嘴,用手指探了探。
「毒囊。」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氰化物,十幾秒就死了,救不回來。」
阿德利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他見過死亡,在塔倫米爾見過很多。但「見過」和「習慣」是兩回事。他的胃又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其他人呢?」他問。
吉安娜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掃了一眼戰場。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匪徒,有的死了,有的還在呻吟,有的被凍得動彈不得,但眼睛還睜著,驚恐地看著那兩個站在馬車旁邊的法師。
「留了幾個活口。」吉安娜說,「但都是下層嘍囉,估計問不出什麼。」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開始搜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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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塔倫米爾戰後,他從辛迪加匪徒的屍體上搜出過幾枚銅幣和一把生鏽的匕首,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這次不一樣——這支伏擊小隊的裝備太好了,不像是普通的匪徒。
他蹲在那個頭目的屍體旁邊,先翻了他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個皮囊,裡面有幾枚銀幣和一封皺巴巴的信。信是用通用語寫的,只有兩行字:「目標明日過銀松森林。務必解決。活口無用。」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沒有日期。字跡工整但刻意,像是用左手寫的。
阿德利安把信疊好,塞進自己的口袋,繼續翻。頭目的鎖子甲下面是一件厚實的皮衣,皮衣的內襯縫了一個暗袋。他用匕首割開線縫,從裡面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質徽章。
徽章不大,比一枚銀幣大不了多少,表面有磨損的痕跡,但圖案依然清晰——一隻展翅的雄鷹,爪子裡握著一把劍。
激流堡托爾貝恩家族的徽記。
也是斯托姆加德王國的王室徽記。
阿德利安的手指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加林·托爾貝恩那張陰沉的、跟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臉。想起他站在塔倫米爾南門外,騎著白馬,用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說」的語氣說「我會派人送糧食和藥品來」。想起皮特那句無心的話——「那個人跟您長得有點像」。
他把徽章翻過來。背面刻著幾個小字:「制式·第三營」。
不是遺物,不是紀念品。是配發品。制式的、統一配發的、來自斯托姆加德王國軍械庫的東西。
阿德利安把這枚徽章攥在手心裡,手心的汗讓銅質表面的溫度升高了一些。他沒有聲張,只是把它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跟那封信同一個口袋。
他繼續翻了幾具屍體,沒有再發現類似的東西。其他匪徒身上的裝備雖然精良,但沒有任何能直接指向僱主的標識。只有這個頭目身上帶著這枚徽章。
這不是巧合。頭目帶著徽章,說明他是這支隊伍的核心人物,是知道僱主身份的人。但他的身份已經被「滅口」了——那枚咬碎的毒囊,不是為了不被俘虜,而是為了不被活著說出僱主是誰。只是他沒來得及把身上的徽章也銷毀。
阿德利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吉安娜正站在馬車旁邊,指揮皮特把翻倒的車廂扶正,把散落的木箱撿回來。她的目光偶爾掃過阿德利安,但什麼也沒問。
「找到什麼了?」吉安娜見他走回來,隨口問了一句。
「沒什麼。」阿德利安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很自然,「幾枚銀幣,一封沒頭沒尾的信,看不出是誰寫的。」
他說的是實話。信確實沒頭沒尾,看不出是誰寫的。徽章的事,他沒提。
不是不信任吉安娜,而是這件事牽涉到他自己的身世——那枚徽章上刻的「托爾貝恩」四個字,加上加林那張跟自己六七分像的臉,讓他不得不多想。在搞清楚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皮特,受傷了嗎?」阿德利安轉向車夫。
皮特正蹲在路邊,用袖子擦胳膊上的擦傷。他的皮外套在摔下馬車時劃破了一大塊,露出手肘處一片紅腫的皮膚,但沒有流血。他抬起頭,咧嘴笑了笑:「沒事,少爺。就是摔了一下,皮糙肉厚的,不礙事。」
「把馬車收拾一下,能走就行。前面的鎮上再仔細檢查。」
皮特應了一聲,轉身去拉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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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都受了輕傷,前腿被絆馬索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但還能走。皮特把馬身上的繩索重新繫緊,給每匹馬餵了一把乾草,拍了拍它們的脖子,嘴裡念叨著「沒事沒事,到了鎮上給你們吃好的」。
阿德利安站在馬車旁邊,把散落的木箱一隻一隻地搬回車上。碎了兩罐染料粉——一罐深海藍,一罐熾焰紅。藍色的粉末灑在地上,在潮濕的泥土裡洇出一片詭異的靛藍色;紅色的粉末被風吹散,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血。
他把沒碎的箱子重新碼好,用麻繩捆緊。損失不算大,但心疼。
吉安娜站在路邊,看著地上那些被凍住、被擊倒、被炸死的匪徒,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人,」她終於開口了,「不是衝著我來的。」
阿德利安抬起頭,看著她。
「所有弩箭都瞄準了你坐的位置。」吉安娜說,「沒有人對我射過一箭。他們知道馬車上有一個法師,但不知道我也在。」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他早就注意到了。
「也就是說,情報只到你一個人出行。」吉安娜的眉頭微微皺著,「知道你今天出發的人不多吧?」
「不多。」阿德利安想了想,「我家裡的幾個人。」
「那回去以後,可以留意一下。」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當然會留意,但不是留意「誰泄密」——他心裡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加林知道他沒死,知道他去了塔倫米爾,知道他跟吉安娜談成了合作。以激流堡的情報能力,打聽到他今天出發,不是難事。
只是他沒有證據。那枚徽章算證據嗎?算,但它太明顯了——一個精心策劃的伏擊,頭目身上帶著僱主家族的制式徽章,這不是太蠢了嗎?
除非,這枚徽章不是「不小心留下的」,而是故意放在那裡的。
阿德利安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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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重新上路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皮特把車速放得很慢,馬腿上的傷需要時間恢復。路兩旁的森林越來越密,樹幹上掛滿了灰綠色的苔蘚,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林間光線昏暗,像是在黃昏之前就提前進入了夜晚。
「少爺,」皮特回頭喊了一聲,「天黑之前能到安伯米爾,咱們可以在那兒歇一晚。」
阿德利安「嗯」了一聲,靠在麻袋上,閉著眼睛。
安伯米爾,銀松森林南部的一個小鎮,位於洛丹米爾湖西南方向,靠近洛丹倫與吉爾尼斯的邊境。按照前身在達拉然讀書時聽說的傳聞,安伯米爾原本是吉爾尼斯的一部分,後來因為邊境調整劃給了洛丹倫。鎮子不大,大約有兩千人口,以木材加工和農產品貿易為主,是這一帶為數不多的補給點。
他沒有去過那裡,但他知道,再過幾年,這個小鎮會變成達拉然法師的前哨據點,被魔法屏障籠罩,成為部落和被遺忘者攻擊的目標。但現在,它只是一個普通的邊境小鎮,有旅店、有酒館、有一座石頭砌的教堂,和一群不知道戰爭即將來臨的普通人。
馬車在銀松森林的土路上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枝不時刮過車廂的側板,發出沙沙的聲響。皮特已經把車速放到了最慢,但馬匹還是顯得有些不安,鼻孔噴著粗氣,耳朵不停地轉動,像是在捕捉什麼人類聽不到的聲音。
阿德利安靠在麻袋上,閉著眼睛養神。吉安娜依然在看書——她好像隨時都帶著一本書,而且每一本都不同,阿德利安懷疑她的行囊里裝了一半衣服一半書,甚至可能書比衣服還多。
突然,馬匹嘶鳴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皮特從車夫座上甩下去。
「少爺!前面有東西!」皮特的聲音都變了調,拼命拽著韁繩,試圖控制住受驚的馬。
阿德利安猛地睜開眼睛,本能地縮到了車廂的側板後面。吉安娜的書「啪」地合上了,她的目光越過阿德利安的肩頭,看向前方的那片樹林。
前方大約三十米處,路中間站著一樣東西。
不,不是「站著」。那個東西的姿勢不像是在站立,更像是在……漂浮。它的四隻腳——如果那幾根彎曲的、末端像刀鋒一樣的肢體可以叫「腳」的話——並沒有接觸地面,而是懸在離地大約半尺的高度。它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淡紫色,像是一塊被吹薄了的玻璃,內部的液體——或者說,某種發光的流體——在緩慢地流動,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
它的頭部沒有眼睛。整個腦袋就是一張巨大的圓形口器,邊緣長滿了一圈向內彎曲的骨質刺,口器正中央是一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腔道。腔道里有光在閃爍,忽明忽暗,像是某種生物在呼吸。
異界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