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海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阿德利安站在子爵府門口,看著皮特往一輛客貨兩用馬車上搬最後幾隻木箱。箱子裡裝著「南海明珠」的全部家當——熾焰紅、深海藍、孔雀石藍的染料粉各五罐,口紅三個色號各十支,腮紅和粉底液各五罐,還有喬治熬夜趕印出來的五十本宣傳冊。木箱在馬車上一一碼好,用麻繩捆緊,又在縫隙里塞滿了稻草,生怕路上的顛簸把那些精心調製的樣品震碎。
莉蓮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亞麻手帕,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走上前,把手帕塞進了阿德利安的行囊側袋裡。
「先生,路上擦汗用。」她的聲音很輕,低著頭,沒有看他。
阿德利安瞥了一眼手帕的邊角——那裡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針腳不算工整,但每一針都扎得很實在。他「嗯」了一聲,翻身上了馬車。
吉安娜已經在車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長袍,兜帽半掩著金色的頭髮,腰間掛著一枚肯瑞托的徽章,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南海鎮時多了幾分「達拉然大法師」的正式感。她正靠在車廂的麻袋上翻一本薄薄的書,看到阿德利安上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皮特坐到車夫的位置上,甩了一下韁繩,馬車緩緩駛出了馬雷布家的院子。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
莉蓮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主街的轉角處,才轉身回了屋。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但背影挺得很直。
-----------------
本來,達拉然的位置就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西北角,但由於附近的奧特蘭克王城已經被食人魔和辛迪加占據,馬車只能向西從銀松森林繞行,然後向北抵達洛丹米爾湖,再沿著湖岸向東到達拉然。這趟路程騎馬走大路大約需要兩天,馬車慢一些,但吉安娜說沒必要趕路,天黑前能到洛丹倫銀松森林邊境的一個小鎮就行。
阿德利安對銀松森林的印象來自前身的記憶——一片終年籠罩在薄霧中的古老林地,樹木高大而陰鬱,樹冠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陽光最烈的時候,林間也透不進多少光亮。第二次大戰期間,獸人的部隊曾在這片森林裡與洛丹倫的軍隊激戰,至今在一些偏僻的角落裡還能找到鏽蝕的武器和森森白骨。
馬車沿著土路向北,過了索多里爾河的渡口,路面開始變得坑坑窪窪。皮特小心翼翼地繞過幾個深坑,但車廂還是顛簸得厲害,麻袋裡的玻璃瓶偶爾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這段路該修了。」吉安娜頭也不抬地說。
「等這次回去就修。」阿德利安靠在麻袋上,閉著眼睛養神,「先賺錢,再修路。路修好了,貨才能運出去。」
吉安娜翻了一頁書,沒有接話。
馬車繼續向北,路邊的田野漸漸被樹林取代。一開始是稀稀落落的灌木叢和低矮的橡樹,越往北走,樹木越密,樹冠越厚,光線越暗。銀松森林到了。
皮特放慢了車速,馬匹在泥濘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路兩旁的樹幹上長滿了青苔,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腐葉味,偶爾有幾聲鳥叫,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在林子深處被什麼東西驚出來的。
「少爺,」皮特回頭喊了一聲,「前面的路越來越窄了,要不要停下來歇口氣?」
阿德利安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離天黑還有一兩個小時。他正要說話,吉安娜突然合上了手裡的書。
「別停。」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多了一絲警覺,「前面有東西。」
阿德利安幾乎是本能地縮到了車廂的側板後面。這不是思考的結果,是身體自己在動——塔倫米爾那晚,他在哨塔上被箭矢追著打的經驗,已經刻進了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里。
皮特還沒來得及反應,前方的土路上突然「嗡」的一聲彈起一根粗麻繩。
絆馬索。
拉車的兩匹馬同時被絆住了前腿,嘶鳴著向前栽倒。皮特被慣性從車夫座上甩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灰頭土臉地趴在路邊的灌木叢里。馬車猛地一歪,車廂傾斜,阿德利安抓住車沿才沒有被甩下去。幾口木箱從車上滑落,摔在地上,裡面的器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側的灌木叢中同時亮起了弩箭的寒光。
「嗖——嗖——嗖——」
七八支弩箭從左右兩側射來,全部瞄準馬車的車廂——準確地說,瞄準的是阿德利安剛才靠坐的位置。
吉安娜的反應比箭矢還快。
她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抬手一翻,一道半透明的冰牆憑空出現在馬車左側,冰晶在空氣中凝結的速度快得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進鍵。「叮叮叮」幾聲脆響,弩箭釘在冰牆上,箭杆碎裂,箭頭嵌在冰層里,像幾隻被凍住的蒼蠅。
右側的弩箭沒有冰牆阻擋,但吉安娜的身體在箭矢到達之前已經模糊了——折光術。她的身影像是被水波攪碎的倒影,箭矢穿過那片模糊的區域,全部射空,釘在了馬車後面的土路上,箭尾嗡嗡地顫。
阿德利安蹲在車廂里,背靠著側板,右手已經亮起了藍色的光芒。他沒有探頭,沒有起身,只是把感知集中在右側灌木叢的方向——那裡還有第二波弩箭在裝填。
冰霜新星。
快捷鍵G。
他沒有瞄準,甚至沒有確認敵人的位置。他只是憑直覺判斷,那些藏在灌木叢里的人,應該離馬車不遠。
一圈冰藍色的光芒以馬車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地面上瞬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右側的灌木叢中傳來幾聲慘叫——三個人影從灌木叢里摔了出來,身上掛著白霜,四肢僵硬地抽搐著,弩機從他們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吉安娜,左邊!」阿德利安喊了一聲。
吉安娜已經動了。她的身形在空氣中一閃而逝,閃現到馬車的左側,右手一揮,一道冰錐術封住了左側灌木叢的出口。尖銳的冰錐像散彈一樣掃過那片區域,樹枝被削斷,落葉被凍成碎片,兩個剛從灌木叢里探出頭來的匪徒被冰錐擊中肩膀和手臂,慘叫著縮了回去。
戰鬥在最初的十幾秒內就分出了勝負。
匪徒們顯然沒有預料到馬車裡有一個超規格的戰力,所有弩箭都瞄準了阿德利安的位置,沒有人對吉安娜所在的方向射出一箭。他們知道馬車上有一個法師,但不知道那個法師身邊還坐著一個更厲害的。
十幾個人從灌木叢中湧出來,試圖用人數優勢衝散馬車。他們穿著統一的暗灰色皮甲,手持短刀和手斧,行動有素,不是普通的土匪。
但法師最不怕的就是「衝上來」。
阿德利安從車廂里探出頭來,右手連發奧術飛彈。淡藍色的能量彈一枚接一枚地射向沖在最前面的匪徒,每一發都打在臉上或胸口。不是因為他瞄得准,而是因為那些人沖得太近了,近到想打偏都難。一個匪徒被飛彈擊中面門,整個人向後仰倒,鼻樑塌陷,鮮血從指縫裡噴出來。另一個匪徒被擊中胸口,皮甲炸開一個焦黑的窟窿,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吉安娜站在馬車的頂棚上——她什麼時候跳上去的阿德利安沒看到——雙手凝聚出一團巨大的冰霜能量,向地面一推。
冰霜新星。大範圍版。
比阿德利安剛才釋放的冰霜新星大兩倍的冰藍色光圈從馬車底部向四周擴散,將方圓二十米內的一切敵人都裹上了一層白霜。沖在最前面的四五個匪徒被凍住了雙腿,動彈不得,像是被種在地上的木樁。後面的匪徒被前面的人絆倒,疊成一團,刀斧在地上亂砍,砍中的只有同伴的皮甲和路面上的碎石。
阿德利安抓住這個機會,從車廂里跳出來,站在馬車旁邊,左手冰錐術,右手奧術飛彈和大火球,交替釋放。冰錐術封住匪徒的退路,奧術飛彈和大火球點射那些還能動彈的目標。他的法術不算精妙,但勝在節奏快——塔倫米爾那一戰讓他學會了什麼叫「不要想,只管打」。敵人不會給你時間思考法術構型,你只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最多的法術扔到他們臉上。
匪徒的頭目站在最後面,大約四十歲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舊傷疤,穿著一件比其他匪徒精良得多的鎖子甲。他看到手下在不到兩分鐘內倒下了大半,臉色從兇狠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完了」的絕望。
但他沒有逃跑。
他舉起左手,做了一個手勢——不是指揮進攻,不是指揮撤退,而是一個阿德利安看不懂的信號。然後,他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