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料工廠里，一切運轉正常。
水力攪拌裝置在水流的驅動下「嘎吱嘎吱」地上下運動，攪拌棒在大缸里有節奏地攪動，紅色的液體在缸中翻湧，顏色均勻而飽滿。水槽降溫設備也在正常工作——河水從水渠引入，流過反應缸外側的夾層，帶走多餘的熱量，再從另一側的排水口流出去。整個系統不需要人工干預，只要水車在轉，降溫就在進行。
最讓阿德利安驚喜的是水力碾盤。
老湯姆真是個天才。他把水磨的結構稍微改動了一下，就把水平旋轉的磨盤變成了垂直旋轉的碾輪。茜草根被倒進碾盤裡，碾輪在水力的驅動下緩緩轉動，把乾草根碾成細粉，效率不比阿德利安用法師之手差多少。
「老湯姆，」阿德利安站在碾盤旁邊，看著那些被碾得細碎的茜草根，由衷地感嘆，「你比工程師還工程師。」
老湯姆蹲在碾盤旁邊，正在調整碾輪的間隙，聽到這句話，抬起頭，咧嘴笑了：「少爺，工程師是什麼？」
「就是……嗯，很厲害的木匠或者鐵匠。」
老湯姆笑得更開心了，露出一嘴被煙燻黃了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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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工廠那邊，喬治正在帶著幾個學徒趕工。牆邊的架子上堆著厚厚一摞印好的宣傳冊，封面上印著「南海明珠·熾焰紅」幾個大字，下面是一小塊用紅染料塗上去的色樣。色樣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起來像是真的能燃燒一樣。
「喬治，進度怎麼樣？」阿德利安走進來，拿起一本宣傳冊翻了翻。
「少爺，第一批印了三百冊。」喬治推了推眼鏡，「還有南海鎮教堂訂了一百本福音書，我們已經印好了，明天送過去。還有幾個商家問我們能不能印GG——雜貨鋪、酒館、裁縫店，都想要。」
「印。」阿德利安說，「價格你定，別太貴，也別太便宜。讓商家覺得值就行。」
喬治點了點頭，在帳本上記下了幾筆。
「對了，」阿德利安想起一件事，「如果有外地商人來訂貨，也可以接。價格比本地高兩成。」
「外地商人？」
「對。以後我們的東西要賣到洛丹倫、暴風城、鐵爐堡去，現在先跟外地商人打好關係，以後鋪貨就方便了。」
喬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在帳本上又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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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莉蓮剛從學校回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布包里裝著孩子們的作業本。她的臉上還帶著在教室里待了一整天的疲憊，但看到阿德利安，那雙瑪瑙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先生，您回來啦！」她把布包放在廊下的椅子上，快步迎上來，「瑪莎和貝琪今天做了新的腮紅和粉底液，您要看看嗎？」
阿德利安還沒來得及回答，莉蓮已經拉著他的袖子往屋裡走了。
客廳的桌上擺著幾個小陶罐，陶罐上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腮紅-試製1號」「粉底液-試製1號」「粉底液-試製2號」。瑪莎和貝琪站在桌邊，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快誇我們」的表情。
莉蓮打開一個陶罐，裡面是淡粉色的粉末，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
「先生，這是腮紅。用茜草紅染料加米粉、珍珠粉調的，塗在臉上很自然。」莉蓮用小刷子蘸了一點，在手背上試了試，刷出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顏色柔和，不突兀。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不錯。」
莉蓮又打開另一個陶罐，裡面是乳白色的膏體，質地細膩，像是一罐凝固的奶油。
「這是粉底液。用珍珠粉、白堊土、亞麻油調的，塗在臉上可以遮瑕，讓皮膚看起來更白更細。」莉蓮用指尖蘸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膏體很快被皮膚吸收，留下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光澤。
阿德利安看了看，又點了點頭：「也很好。口紅呢？定型了？」
莉蓮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三支口紅。口紅管是用黃銅做的，表面刻著「南海明珠」的字樣，管身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三個色號。」莉蓮指著口紅，從淺到深依次介紹，「這個是『一號』，顏色偏粉，適合年輕的姑娘。這個是『二號』，顏色正紅，適合大多數場合。這個是『三號』，顏色偏深，適合年紀大一些的夫人。」
阿德利安拿起那支「二號」，擰開，膏體是鮮紅色的，在燭光下泛著潤澤的光。他聞了聞，有淡淡的玫瑰香——莉蓮加了一點玫瑰精油。
「起名了嗎？」阿德利安問。
莉蓮搖了搖頭：「我們想了好幾個名字，什麼『南海紅』『塔倫米爾紅』『子爵夫人紅』……都覺得不好聽。」
阿德利安想了想，大手一揮：「不用起名字，直接用數字色號。」
莉蓮愣了一下：「數字色號？就是『一號』『二號』『三號』？」
「對。」
「那……那些貴婦人會不會覺得太簡單了？」
「不會。」阿德利安笑了笑，「你越簡單，她們越覺得高級。『一號』『二號』『三號』，聽起來像是只有內行才知道的秘密代碼。她們會自己琢磨什麼數字對應什麼顏色，琢磨來琢磨去，就把你的牌子記住了。」
莉蓮眨了眨眼，覺得先生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哪裡不太對。但她沒有反駁，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號」「二號」「三號」這三個色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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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時候，吉安娜回來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不是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件旅行長袍，而是一件淺藍色的家居裙，頭髮也重新梳過了，紮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比白天少了幾分「大法師」的威嚴，多了幾分鄰家姑娘的隨和。
「去哪兒了？」阿德利安隨口問了一句。
「碼頭。」吉安娜在餐桌旁坐下，端起霍拉斯倒的麥酒喝了一口，「看了看南海鎮的港口。不大，但位置不錯，水深也夠。庫爾提拉斯的商船可以直接靠泊，不需要小船轉運。」
「商船？你的船？」
「不是我的，是庫爾提拉斯貿易公司的。」吉安娜放下酒杯，「第一批貨三天後到，主要是你需要的布匹、絲綢、礦物原料。還有一些化妝品包裝用的玻璃瓶和瓷罐，從暴風城訂的，質量不錯。」
阿德利安轉頭看向霍拉斯：「霍拉斯，三天後你帶人去碼頭接貨。清點數量，登記入庫，不要出差錯。」
霍拉斯微微欠身：「是，少爺。」
吉安娜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倒是會安排人。」
「分工明確，效率才高。」阿德利安夾了一塊羊肉，嚼了兩口，「對了，明天出發，我需要帶什麼東西？」
「樣品。」吉安娜說，「熾焰紅、深海藍、孔雀石藍的染料粉，口紅產品樣品，還有印刷好的宣傳冊和包裝盒。帶得越多越好，我們要在達拉然和洛丹倫王城給商家看貨。」
阿德利安想了想，轉頭對莉蓮說：「莉蓮，吃完飯幫我打包。染料粉各帶五罐，口紅各帶十支，腮紅和粉底液各帶五罐，宣傳冊帶五十本。」
莉蓮輕聲應了一句「好」。
吉安娜問：「還有腮紅和粉底液？」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錯，新開發出來的，我檢查過了，效果不錯。」
餐桌上的氣氛比前幾天輕鬆了許多。莉蓮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張，她端著湯壺，給吉安娜加了一碗湯，又給阿德利安倒了一杯酒，動作自然，神情平和，甚至還跟吉安娜聊了幾句關於化妝品包裝的事。
「普羅德摩爾小姐，」莉蓮一邊斟酒一邊問，「您說那些玻璃瓶是從暴風城訂的？那邊的玻璃瓶比咱們南海鎮的怎麼樣？」
吉安娜端起酒杯，看了莉蓮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她注意到，這個小女僕今天的狀態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她緊張得連倒酒的手都在抖，這次卻從容得像是在招待一個老朋友。
「暴風城的玻璃工藝比南海鎮好。」吉安娜說，「透明度高，沒有氣泡，瓶口也平整。用來裝口紅和粉底液，檔次比陶罐高不少。」
莉蓮點了點頭，又問：「那價格呢？會不會太貴？」
「比陶罐貴三成。」吉安娜說，「但化妝品的利潤高，這點成本可以接受。」
莉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端水果了。
吉安娜的目光追著莉蓮的背影，然後轉回來，落在阿德利安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究竟做了什麼」的疑問。
阿德利安假裝沒看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他當然不會告訴吉安娜，他昨晚在莉蓮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
那是他的秘密武器。效果拔群，且不可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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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吉安娜回客房整理行裝去了。莉蓮在阿德利安的房間裡打包樣品，動作麻利而細緻，每一罐染料粉都用油紙包好，塞進木箱裡，空隙處填滿稻草，防止在路上顛碎。
阿德利安坐在書桌前，寫了一份「領地臨時管理須知」，列了幾條重要事項——營地找布蘭德，礦洞找湯姆，工廠找喬治和皮特，學校找莉蓮。寫完了，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折好，塞進信封里，放在桌上。
「先生，」莉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樣品都打包好了。三箱，明天走的時候讓皮特幫您搬到馬車上。」
阿德利安轉過身，看到莉蓮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一塊封箱用的麻繩。燭光映在她的臉上，把那層淡淡的紅暈照得格外柔和。
「莉蓮。」
「嗯？」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學校的事你盯著。瑪莎和貝琪的口紅生產，你也盯著。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就去找老布或者霍拉斯。」
莉蓮點了點頭，把麻繩放在桌上，低著頭，沉默了幾秒。
「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窗外的風，「您……什麼時候回來？」
「快的話十天，慢的話一個月。」阿德利安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不會太久。」
莉蓮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瑪瑙綠的大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安心的、踏實的、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的平靜。
「那您路上小心。」她說，「我在這兒等您。」
阿德利安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好。」
莉蓮的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個小小的、滿足的笑容。她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阿德利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遠處營區的燈火星星點點，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片被灑在地上的碎金。水車還在轉，「嘎吱嘎吱」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
明天，出發。
達拉然，洛丹倫。
新的城市，新的人，新的挑戰。
但不管走多遠，他都會回來。
這裡才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