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她的表情從「談生意」切換成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阿德利安，」她說，「對那隻熔岩犬……你為什麼這麼在意？」
阿德利安放下酒杯，等著她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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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產出——就是那些鋼錠——品質確實不錯。」吉安娜說到這裡，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大概是因為「產出」這個詞讓她想起了那些東西的真實身份，但她還是堅持說了下去，「但產量也就相當於一個中型熔爐。你花這麼多精力收留它、給它找礦石、研究它的消化系統，似乎不太划算。」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他在考慮要不要說實話。吉安娜是個聰明人，而且到目前為止，她表現出的都是善意和合作的態度。如果他想長期跟她合作，隱瞞太多反而不好。
「它的熔煉機制很特殊。」阿德利安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它不是簡單地用高溫熔化礦石。它體內有一套完整的、連續作業的冶金系統——酸浸除雜、氫氣還原、碳調控質、擠壓成型。這套系統比人類目前所有的熔爐都先進。」
吉安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而且，」阿德利安繼續說，「它的食譜是可以調整的。給它吃不同的礦石，調整配方，就有可能生產出很多當前技術無法生產的特種鋼材——比如加了鉻的不鏽鋼，加了鎢的高速鋼，加了錳的耐磨鋼。這些鋼材的性能，比普通鋼高出好幾個檔次。」
他頓了頓，看著吉安娜的眼睛：「所以我對它的興趣，不只是因為它能產鋼，而是因為它是一個活的、可調節的、可以讓我們研究冶金原理的實驗平台。」
吉安娜沉默了。
她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著，目光在燭光中閃爍。
「阿德利安。」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很清晰，「你說這些知識不是達拉然的，我信。你不願意說來源，我也不追問。但有一件事，我想請你答應我。」
「你說。」
「你研究出來的成果——關於那種熔煉機制、關於那些特種鋼材的配方——我希望你能跟我共享。」
阿德利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吉安娜有資金、有渠道、有人脈，而且她本人就是大法師，在鍊金術和魔法領域都有深厚的造詣。跟她共享研究成果，不是「分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
「可以。」阿德利安伸出手，「共享。」
吉安娜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那說定了。」她鬆開手，端起酒杯，「敬合作。」
「敬共享。」阿德利安也端起酒杯。
兩人碰杯，各自飲盡。麥酒的泡沫沾在嘴角，吉安娜用桌布擦了擦，動作自然而隨意，完全不像一個貴族小姐——倒像是一個在酒館裡跟朋友喝了一整晚的普通姑娘。
「對了，」吉安娜放下酒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南海明珠的品牌要打開市場，光靠產品好還不夠，還需要宣傳。」吉安娜說，「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達拉然和洛丹倫王城，安排開店的事，順便做一輪宣傳。」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阿德利安想了想。商業宣傳是一方面，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還沒離開過南海鎮周邊範圍。雖然前身去過達拉然，但那畢竟是前身的記憶，趁這機會去看看北方兩大強國的首都還是有必要的。
領地這邊的事情基本上了軌道——營地有老爹盯著，工廠有皮特和喬治看著，礦洞有悶雷和碎嘴自己管自己，學校有莉蓮……他看了一眼門口。莉蓮不在，大概在廚房幫忙。
「後天出發。」阿德利安說，「明天給我一天時間安排工作。」
「好。」吉安娜點了點頭，「後天一早，我在鎮公所門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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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吉安娜住進了馬雷布家的客房。霍拉斯早就把房間收拾好了——換了乾淨的床單，在床頭放了一壺熱茶，還在窗台上擺了一小束野花。吉安娜看了一眼那束野花，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什麼。
阿德利安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菌膜的小玻璃瓶，放在燭光下，眯著眼睛看了看。
瓶中的菌膜在玻璃壁上緩緩蠕動，像是一團有生命的褐色黏土。在燭光的映照下，能看到裡面細密的絲狀結構和無數微小的氣泡——那些氣泡是菌群代謝產生的氣體，主要是氫氣和一氧化碳。
他從抽屜里翻出那枚探查水晶，激活，對準了玻璃瓶。
水晶亮了起來。淡藍色的光芒在瓶身上遊走，一幅模糊的微觀圖像在他的意識中展開。他花了大約一個小時，仔細分析了菌膜中的微生物種類，最終鎖定了兩種主要的、起核心作用的菌群。
第一種是產乙酸菌。它的代謝路徑是把二氧化碳還原成一氧化碳，同時產生乙酸作為代謝副產物。作用溫度區間在八百度到一千一百度之間——正好是熔岩犬第二胃的溫度範圍。
第二種是氫化酶菌。它催化的是水煤氣變換反應——一氧化碳加水生成二氧化碳和氫氣。作用溫度區間更高一些，九百度到一千二百度。
兩種菌群在第二胃中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共生系統：產乙酸菌把二氧化碳變成一氧化碳，氫化酶菌把一氧化碳變成氫氣，氫氣再去還原鐵礦石。而水煤氣變換反應生成的水蒸氣，又被送回第二胃，繼續參與反應。
「一個閉合的、自維持的、高效的能量循環系統。」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不是煉鋼，這是一整套化工廠。」
他把玻璃瓶小心地放回抽屜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兩種菌群的形態、溫度範圍和代謝特徵。字跡潦草，但每一個數據都寫得很認真。
「以後有機會，得試試能不能把這些菌群提取出來，在體外建立一個人工的反應器。」他合上筆記本，「不用養兩隻大狗也能煉鋼——那才是真正的工業革命。」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先生，該睡了。」莉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軟軟的，帶著一絲疲憊。
「進來。」
莉蓮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小臂上搭著一條乾淨的毛巾。她把水盆放在床邊的架子上，擰好了毛巾，轉身遞給阿德利安。
阿德利安接過毛巾擦了臉，又擦了手。毛巾是熱的，水溫剛好，帶著一絲淡淡的皂角香味。他把毛巾遞迴去，莉蓮接過來，浸在水裡搓了搓，擰乾，掛在架子上。
然後她沒有走。
她站在床邊，雙手垂在身前，手指絞著圍裙的系帶，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燭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
「怎麼了？」阿德利安問。
莉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她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了，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先生，」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您……真的要跟普羅德摩爾小姐一起去旅行嗎？」
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看著莉蓮那張寫滿心事的小臉，心裡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丫頭，又鑽牛角尖了。
上次吉安娜來的時候，她擔心自己被比下去，塗了口紅、化了妝，晚上跑進他的房間，怕他不要她。這次吉安娜又來了一趟，還跟他一起進了礦洞、一起打了怪物、一起吃了晚餐，現在還要跟他一起去達拉然和洛丹倫「旅行」——在她眼裡，這大概就是「約會」的另一種說法。
「不是旅行。」阿德利安糾正道，「是出差。」
莉蓮抬起頭，那雙瑪瑙綠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出差和旅行有什麼區別」的困惑。
「出差是去辦事。」阿德利安說，「辦完事就回來。」
「那……要辦多久呀？」
「不一定。快的話十天半個月，慢的話可能一個月。」
莉蓮的手指絞得更緊了。圍裙的系帶被她絞得皺巴巴的，像一條被擰乾的抹布。
阿德利安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個時候講道理是沒用的。莉蓮不是不明白「出差」和「旅行」的區別，她是害怕——害怕吉安娜太優秀，害怕自己配不上他，害怕他出門之後就不再回來了。
他想了想，站起身來，走到莉蓮面前。
莉蓮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眼眶又紅了。
阿德利安低下頭，湊到她的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兩句悄悄話。
莉蓮的臉「唰」地紅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粉紅，而是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紅得像剛出鍋的螃蟹的那種紅。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先……先生……」她的聲音都在發抖，「您……您說的……是真的嗎？」
阿德利安直起身來，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莉蓮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她的臉紅得更厲害了，連耳朵都變成了透明的粉紅色，能看到裡面細小的血管。
過了好一陣，她才從那種「腦子短路」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她低下頭，雙手攥著圍裙，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好……好的……」
燭光下，她的臉上還殘留著那片沒有褪去的紅暈，但眼睛裡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安心的、踏實的、像是終於踩到了實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