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從礦洞裡鑽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太陽掛在西邊樹梢上，不再像正午那樣刺眼。但他在洞裡待了兩個多小時，眼睛已經習慣了洞窟里的暗紅色光線，乍一出來，還是被陽光晃得眯了好一會兒眼。
門口站著一群人。
皮特和湯姆站在最前面，皮特手裡還攥著一根鐵鍬，大概是打算如果怪物衝出來，他就用鐵鍬拍它的腦袋。湯姆比他聰明，站在皮特身後，手裡什麼也沒拿，顯然是打算如果怪物衝出來，他就把皮特推出去當擋箭牌。
莉蓮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捧著一個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但看到阿德利安出來的那一瞬間，那層紅意非但沒有褪去，反而更濃了。
但讓阿德利安意外的是，老爹也在。
赫尼·馬雷布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後跟著十多個全副武裝的衛兵，一個個手持長矛、腰挎長劍，整齊地列成兩排，表情嚴肅得像是在等待一場戰役。赫尼本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劍，地中海髮型在夕陽下反著光，看起來倒有幾分「子爵老爺」的派頭。
只是他的臉色不太好。蒼白，嘴唇發乾，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急的。
「老爹？」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赫尼快步走上來，一把抓住阿德利安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從阿德利安的臉掃到脖子，從脖子掃到手臂，從手臂掃到軀幹，最後停在了左肩上——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是戰鬥中被飛濺的碎石劃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暗紅色的痂。
赫尼的眉頭擰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按。阿德利安疼得齜了齜牙，但沒有躲。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
「皮外傷。」赫尼說，聲音有些啞，但語氣里明顯鬆了一口氣，「沒傷到骨頭。」
「我說了沒事。」阿德利安笑了笑，「你怎麼來了？」
「湯姆跑回來說礦洞裡出了兩個腦袋的怪物，皮特又跑來說你跟普羅德摩爾小姐進去打怪物了。」赫尼鬆開阿德利安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從「擔心」切換成了「生氣」，「你們兩個說的不一樣，我聽了半天沒聽明白，乾脆帶人來看看。」
他頓了頓，用一種「你小子以後再敢一個人往怪物洞裡鑽我就把你關禁閉」的語氣說：「以後這種事，等我到了再進去。」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知道老爹是擔心他，雖然表達方式有點像訓斥下屬。
赫尼轉頭看向吉安娜。吉安娜正站在阿德利安身後不遠處，用手帕擦拭手指上的灰塵——雖然她在洞裡並沒有碰到什麼髒東西，但礦洞嘛，總是灰撲撲的。
「普羅德摩爾小姐，」赫尼躬身，禮數周到但不卑微，「感謝您的幫助。如果不是您，犬子恐怕——」
「馬雷布子爵不必客氣。」吉安娜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此行我也頗有收穫，對魔法和鍊金術的研究有很大裨益。」
她沒有詳細說「收穫」是什麼。阿德利安注意到，她說「裨益」這個詞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大概是想起了洞裡的某些「收穫」的具體形態。
赫尼沒有追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問了也聽不懂。
阿德利安轉向鄧肯和湯姆。鄧肯是礦工頭，滿臉絡腮鬍子，手上全是老繭，正伸著脖子往礦洞口張望，一副「我想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的好奇模樣。
「鄧肯，湯姆。」阿德利安指了指礦洞口，「把這洞口裝個鐵門鎖上。」
鄧肯愣了一下：「少爺，不挖了？那鐵礦——」
「鐵礦照挖。」阿德利安說，「但去別的地方挖，這片礦道先別進了。裡面的……嗯，魔獸，我另有安排。」
他想了想，補充道：「以後每天我會讓人把礦石送到洞口，放在那裡就行。裡面的魔獸熔煉之後，會把金屬錠放在洞口。你們負責收，不要進去，也不要去打擾它。」
鄧肯張了張嘴，想問「裡面的魔獸不會跑出來嗎」，但看了看阿德利安臉上那個「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是，少爺。」鄧肯說，「我這就去弄材料。」
湯姆跟在鄧肯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小聲問了一句：「少爺，那個怪物……以後就住咱們這兒了？」
「對。」阿德利安說，「它以後就住這兒了。」
湯姆咽了口唾沫，沒有再問，轉身跑了。他大概在想，少爺連兩個腦袋的怪物都能收服，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
回到子爵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餐廳里點上了蠟燭，燭光在銀質的燭台上跳動，把牆壁上的掛毯映得忽明忽暗。長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擺著幾道簡單的菜——燉羊肉、烤麵包、蔬菜湯、醃魚，還有一大盤水果。不算豐盛，但很實在。
赫尼坐在主位上，阿德利安坐在他右手邊，吉安娜坐在阿德利安對面。莉蓮站在阿德利安身後，手裡端著酒壺，隨時準備添酒。她的眼眶已經不紅了，但看向吉安娜的時候，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我需要多了解這個人」的審慎。
沒有外人了。阿德利安喝了一口麥酒，開始簡單講述礦洞裡發生的事情。他沒有說得太詳細——省略了「細菌」「消化系統」「PH值」這些吉安娜都聽不太懂的內容——只說了兩隻熔岩犬的來歷、它們的習性、以及它們能熔鍊金屬的特殊能力。
「所以，」赫尼放下酒杯，用一種「我需要確認一下我沒有聽錯」的語氣說，「那兩個腦袋的東西，以後就住在咱們的礦洞裡？」
「對。」阿德利安說，「它們吃礦石，然後排出……嗯，產出高純度的鋼錠和鐵錠。」
他說「產出」這個詞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同時偷偷瞥了一眼吉安娜。吉安娜面不改色地喝著湯，仿佛這個詞從一開始就是「產出」而不是別的什麼。
赫尼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行，你安排吧。」
莉蓮站在阿德利安身後，聽到「兩個腦袋」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聽到「吃礦石」的時候又倒吸了一口，聽到「產出高純度鋼錠」的時候，第三口涼氣吸到一半卡住了，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倒吸涼氣的樣子有點傻。
「先生，」她小聲問，「那個怪物……不會吃人吧？」
「不吃。」阿德利安說，「它只吃礦石。而且它說了，人類的肉不好吃——太酸。」
莉蓮的臉色白了白，沒有繼續問。
-----------------
飯後，赫尼識趣地退場了。他端著酒杯說要去書房看文件，臨走時朝阿德利安使了個眼色，那個眼色的意思是「好好招待客人，別給我丟人」。
莉蓮也被阿德利安支走了——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接下來要談的事情，涉及到一些她聽不懂的內容，她站在旁邊只會覺得無聊。
「吉安娜，」阿德利安給自己倒了一杯麥酒，也給吉安娜倒了一杯，「我需要更多的礦物。」
「什麼礦物？」吉安娜端起酒杯，但沒有喝，只是放在手裡轉著。
阿德利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一長串礦物名稱。他把紙推過去，吉安娜接過來，掃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起來。
「鉻、鎳、鎢、鉬、錳、釩、鈦……」她念了幾個，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做特種鋼。」阿德利安說，「普通的鐵礦石只能煉出普通鋼。加入不同的金屬元素，就能得到不同性能的特種鋼——有的耐磨，有的耐高溫，有的耐腐蝕，有的硬度極高。」
吉安娜的眉毛又挑高了一些。她在達拉然學過鍊金術，知道金屬中加入其他元素可以改變其性質，但「鉻」「鎳」「鎢」「鉬」這些金屬的用法，她從未在達拉然的教材中見過。
「這些知識，」她說，「不是達拉然圖書館裡能看到的。」
阿德利安沒有否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吉安娜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嘲諷，不是質疑，而是一種「我接受你的秘密」的瞭然。
「沒關係。」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這些東西，我會通過達拉然的渠道幫你採購。達拉然的鍊金公會跟各地的礦商都有合作，只要你有錢，沒有什麼礦物是買不到的。」
「價格呢？」
「比市場價高一成。」吉安娜說，「鍊金公會要抽成，沒辦法。」
阿德利安想了想，一成不算高，可以接受。
「鐵礦和其他常見礦物呢？」他問，「總不能也通過達拉然買吧？運費太貴了。」
「丹加洛克。」吉安娜說，「丹加洛克的矮人有自己的鐵礦，品質不錯，價格也便宜。南海鎮離丹加洛克不遠，馬車一天就能到。你可以直接跟他們談長期供貨協議。」
阿德利安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丹加洛克，矮人的據點，以盛產鐵礦石和各類金屬聞名。找個時間親自去一趟，跟矮人們談談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