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繼續探查。海綿鐵從第三胃進入一段更狹窄的腔室——他猜這裡或許可以稱為「碳調控胃」。這裡的溫度維持在一千度左右,菌群產生的微量一氧化碳在海綿鐵表面分解,碳原子滲入鐵基體。
「碳含量大約在百分之零點七到零點九之間。」他感知著鐵基體中的碳濃度,「正好是高碳工具鋼的範圍。你們是怎麼控制得這麼精確的?」
悶雷低聲說:「天生就會。」
「就像你天生會呼吸。」碎嘴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問的」的不耐煩,「你會問自己睡覺時怎麼控制呼吸嗎?」
「……有道理。」阿德利安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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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階段是後腸。阿德利安看到了「罪魁禍首」的那塊堵塞物——一團冷卻凝固的玻璃態物質,卡在後腸的前段,阻擋了後續鋼料的正常通過。後面的海綿鐵被不斷擠壓上來,卻無法順利排出,於是越積越多,把腸壁撐得變了形,周圍的黏膜組織明顯紅腫發炎。
「我明白了。」阿德利安收回探查術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你們的消化系統分成五個功能區。口腔破碎加預酸洗,第一胃酸浸除雜加脫水,第二胃菌群催化產氫,第三胃氫氣還原煉鐵,碳調控胃調整碳含量,後腸擠壓成型。整個流程連續作業,副產物循環利用。這哪裡是生物,這是一座活著的一體化煉鋼廠。」
碎嘴眨了眨眼睛——兩個頭各眨各的,畫面相當詭異。
「雖然大部分沒聽懂,」碎嘴說。
「完全沒聽懂!」悶雷說。
「但我覺得你在誇我們。」碎嘴繼續說。
「我確實在誇你們。」阿德利安說。
「那便秘怎麼辦?」
阿德利安盤腿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又摸出一截炭筆,開始畫圖。他畫了一個簡化的消化系統示意圖,標註了五個功能區和堵塞物的位置。
「首先得把堵塞的那塊玻璃渣弄出來。」他邊畫邊說,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不能從外面硬拉,會傷到腸壁。得想辦法從內部把它軟化或者溶解。」
他抬起頭,看向吉安娜:「吉安娜,你有什麼法術能精確加熱局部區域嗎?大概需要一千度以上,但只能作用於那塊玻璃本身,不能燙傷周圍組織。」
吉安娜想了想,右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小圈,指尖亮起了一道纖細的橙紅色光芒。光芒很細,像一根燒紅的鐵絲,但溫度極高,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
「定向熱射線,第三階法術。」她說,「我可以控制加熱範圍,但需要你提供精準的定位。」
「我可以給你定位。」阿德利安轉向悶雷和碎嘴,「悶雷,你到時候得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燙。」
悶雷哼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然後,」阿德利安翻到新的一頁,「解決完眼前的堵塞之後,得想辦法防止復發。你們的食譜里需要更多的含水晶質礦物。針鐵礦,褐鐵礦,石膏——這些東西脫水後提供氫氣反應的原料。但石英、長石這類純粹的矽酸鹽得控制攝入量。它們除了增加渣量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碎嘴眨了眨眼:「聽不懂。所以我們到底吃什麼?」
悶雷也問了一句:「是啊,吃什麼?」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吐槽的衝動。他耐著性子,用一種跟幼兒園小朋友說話的語氣說:「以後我會給你們提供食物。你們只負責按照我給你們的食譜吃喝拉撒就行。別的不用操心。」
「行了。」阿德利安合上本子,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先幫你們把玻璃弄出來。之後的飲食結構調整,我們慢慢談。」
他朝吉安娜點了點頭。女法師已經開始準備法術,右手掌心亮起了一團橙紅色的光球,光球緩緩旋轉,像是掌心裡托著一個小型的太陽。她用左手從光球中抽出一縷纖細的熱射線,射線的末端精準地對準了阿德利安感知中那塊堵塞物的位置。
「悶雷,忍住。」吉安娜說。
熱射線刺入了悶雷的身體。
悶雷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四條粗壯的腿在地上蹬了一下,爪子在地面上劃出了四道深深的溝。碎嘴——雖然被加熱的不是它的那一半——也跟著呲了呲牙,兩個腦袋的表情同步得像是在照鏡子。
「熱。」悶雷悶聲說了一個字。
「忍一下。」阿德利安舉著探查水晶,盯著那塊玻璃渣的變化,「溫度還不夠,再升高一點。一千一……一千一百五……一千二……好,停了。它開始軟化了。」
玻璃渣在高溫下漸漸變得粘稠,像是一塊被烤化的糖。阿德利安感知著它的流動狀態,指導吉安娜調整熱射線的角度和強度。大約過了一分鐘,那團玻璃渣終於完全軟化了,在腸道蠕動的推動下緩緩向後移動。
「出來了出來了!」碎嘴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
一塊拳頭大的、半透明的玻璃狀物體從悶雷的身後滑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悶響。玻璃渣的表面還冒著熱氣,在接觸冷空氣的瞬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悶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鼻孔里噴出的煙霧比剛才粗了兩倍。
「舒服了。」它說。
碎嘴也跟著舒了一口氣,雖然它那一半的腸道並沒有堵塞:「我也舒服了。」
「你舒服什麼?」阿德利安忍不住問。
「我替他舒服。」碎嘴理直氣壯地說。
阿德利安決定不跟它爭論這個問題。
他收起探查水晶,從懷裡掏出一個空的小玻璃瓶——這是他從達拉然帶回來的實驗器材之一,平時用來裝魔法材料。他走到悶雷身邊,蹲下來,用「法師之手」從第二胃的胃壁上輕輕颳了一小層菌膜,裝進玻璃瓶里。
菌膜在瓶中微微蠕動,像是一團有生命的褐色黏土。
「你要那玩意兒幹嘛?」碎嘴警惕地問。
「研究。」阿德利安把玻璃瓶塞進懷裡,拍了拍,「說不定能用它們造一個不用吃礦石也能產鋼的東西。」
兩個腦袋沉默了幾秒。
「你們人類真變態。」碎嘴說。
悶雷難得地附和了一句:「嗯。」
阿德利安站起身來,沒有反駁。他轉頭看向吉安娜,女法師已經收起了熱射線,正在用細棉布擦拭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吉安娜,」他說,「這兩隻……這兩位,以後就住在我這裡了。你沒意見吧?」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兩個狗頭一眼。
「你的領地,你做主。」她說,「不過有一條——」
她轉向碎嘴和悶雷,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威壓讓兩個腦袋同時縮了縮脖子。
「以後說話的時候,注意措辭。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字。」
碎嘴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們拉的」,但在吉安娜冰冷的注視下,乖乖地把話咽了回去。
「那……我們怎麼說?」碎嘴小心翼翼地問。
阿德利安想了想,說:「就說『產出』吧。」
「產出?」碎嘴眨了眨眼,「那我們的……產出,以後都給你?」
「對。」
「然後你給我吃石頭?」
「對。」
「不用打工?」
「不用打工。」
碎嘴和悶雷對視了一眼。兩個腦袋同時露出了一個——阿德利安覺得那是笑容的表情。
「成交。」碎嘴說。
「成交。」悶雷說。
阿德利安伸出手,在碎嘴的右前爪上拍了一下,又在悶雷的左前爪上拍了一下。兩個爪子的溫度都高得燙手,但他忍住了沒有縮回來。
「合作愉快。」他說。
吉安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的無奈,「真的是……讓人大開眼界。」
阿德利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
「走吧,」他說,「回營地。莉蓮該等急了。」
他彎腰鑽出礦洞,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身後傳來兩個腦袋的拌嘴聲——
「悶雷,你說那個人類以後會給咱們吃什麼石頭?」
「好吃的。」
「廢話,我也知道好吃的。具體是什麼?」
「到了就知道了。」
「你這不是等於沒說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