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
水晶是淡藍色的，表面有一些細小的裂紋，像是一塊被摔過的玻璃。這是他在達拉然時從一個鍊金術士手裡淘來的二手貨——「探查水晶」，可以感知周圍一定範圍內的魔法波動和物質構成，精度一般，但勝在不需要念咒，對穿越者極其友好。
「悶雷，張嘴。」阿德利安舉著水晶，走到左頭面前。
悶雷沉默地張開了巨口。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阿德利安的頭髮當場捲曲。他聞到一股硫磺和焦炭的氣味，還有一絲……鐵鏽的味道？他忍住後退的衝動，將探查水晶對準了悶雷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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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亮了起來。淡藍色的光芒在阿德利安的掌心閃爍，一幅模糊的、像是熱成像圖一樣的畫面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但畫面太模糊了。水晶的功率不夠，只能感知到口腔的溫度——大約一千五百度——和表層組織的結構，再往深處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吉安娜，」阿德利安頭也不回地說，「能幫我強化一下探查法術嗎？我想把探查範圍擴展到它的整個消化系統。我的水晶功率不夠。」
吉安娜走過來，將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一股冰涼的、純粹的魔力從她的掌心湧出，像一條涼水沿著阿德利安的手臂流下，匯入他掌心的水晶。水晶的光芒從淡藍色變成了明亮的湛藍色，探查術式的感知範圍猛地擴大了好幾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盞大功率的探照燈。
熔岩犬的內部結構，在阿德利安的腦海中徐徐展開。
「有意思。」阿德利安閉著眼睛，一邊感知一邊自言自語，「口腔溫度一千五……這是怎麼做到的？不，先不管這個。」
他的感知順著口腔往下移動，穿過咽喉，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像是一個高溫反應爐一樣的腔室。
「礦石被咬碎後進入第一個胃——吉安娜，你感受到了嗎？那個胃的壁上有大量的腺體，正在分泌什麼東西。」
吉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而冷靜，像是在實驗室里分析一個魔法構型：「酸性極強。大概跟我全力施展的強酸箭相當。」
阿德利安感知了一下那些分泌物的成分：「主要是鹽酸，還有一些硫酸鹽和氟化物。PH值大約在一點五到二之間，跟濃硫酸的酸度差不多。」
「PH值？」吉安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
「額，我為了表示酸鹼性設定的數值。」阿德利安解釋道，「酸鹼平衡態為7，數值越小酸性越強，反之則是鹼性越強。」
吉安娜「嗯」了一聲，語氣里多了一絲讚許：「了解。你倒是很喜歡把屬性量化。」
「量化才更方便進行研究嘛。」阿德利安一邊說，一邊把感知繼續往下推進。
第一個胃的溫度比口腔低一些，大約一千二百度左右。礦石在這裡被酸液浸泡，矽酸鹽類的雜質正在被酸溶解，變成液態的礦渣。但鐵礦石本身沒有怎麼反應——氧化鐵在鹽酸中的溶解度很低，在這個溫度下幾乎不溶。
阿德利安的感知聚焦到第一胃的末端。那裡有一團正在形成的液體，成分複雜，主要是一些矽和鋁的氧化物被酸溶解後的產物，還有一些鈣、鎂的鹽類。
「這是……礦渣。」他說，「你們的胃正在把鐵礦石和雜質分開。雜質被酸溶成液態，然後——」
他順著那團液態渣的去向追蹤，發現了一條獨立的管道，從第一胃的側壁分出來，通向體外。
「有一條旁路。」吉安娜先一步說出了他的發現，「從第一胃側壁分出來的一條盲管。液態的矽酸鹽渣被引導到這裡儲存，而不是繼續進入下一個胃。」
悶雷簡短地解釋了一句：「打嗝的時候吐出去。」
阿德利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們把礦渣吐出來？」
「不然呢。」碎嘴理所當然地說，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這還用問」的嫌棄，「留著過年？」
阿德利安決定暫時不去思考熔岩犬是怎麼打嗝吐出液態玻璃渣的。他把感知繼續向下推進。
第二胃。
溫度九百度左右，比第一胃低了不少。和第一胃那種高溫強酸的惡劣環境不同，這裡的氛圍「溫和」得多——如果九百度的溫度能用「溫和」來形容的話。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東西。
「這是什麼……」阿德利安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第二胃的內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實的東西。不是胃壁組織，而是某種介於生物膜和礦物沉積之間的物質，厚度大約有一兩厘米，像是一層灰褐色的毛氈。探查術式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那層膜里密密麻麻地生活著數以億計的微生物。
活的。
「吉安娜，你看這個。」
吉安娜的呼吸頓了一下。她顯然也看到了。
那些微生物形態各異，有的是球菌，有的是桿菌，還有一些形狀完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微生物，像是某種介於細菌和古菌之間的未知生命形式。它們附著在胃壁上，形成了一層緻密的生物反應膜，在九百度的高溫下活躍地代謝著。
「細菌。」阿德利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興奮，「不，不止細菌。還有古菌，可能還有一些完全未知的種類。它們全都活著，附著在胃壁上，形成了一層……怎麼說，一層生物反應膜。」
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地球上已知的最耐熱的微生物是嗜熱菌，能在七八十度的溫度下存活。再高一點，一百二十度以上，就沒有任何生物能活下來了。但這裡是九百度。九百度，比地球上的任何生命形態能承受的溫度上限高出一個數量級。
這些微生物，是超嗜極生物。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艾澤拉斯與地球科學規律不同的鐵證——在地球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這裡發生了。
阿德利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感知菌群的代謝活動。
第一胃處理後的礦石進入第二胃時，主要是兩種東西：固體的氧化鐵顆粒，和大量高溫氣體。水蒸氣，二氧化碳，還有一些從第一胃酸溶反應里產生的雜氣——二氧化硫、氯化氫之類的。
菌群正在利用這些氣體。
「它們在轉化一氧化碳。」阿德利安幾乎是自言自語，「二氧化碳被還原成一氧化碳……這個代謝路徑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還原性乙醯輔酶A途徑？不對，那個是產乙酸的……但它們確實在產一氧化碳。」
「然後呢？」吉安娜問。她沒聽懂這個什麼……途徑，但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維持著探查術式的魔力供給。
「然後……」阿德利安把感知聚焦到菌膜的更深層，追蹤那些新生成的一氧化碳的去向，「然後一氧化碳和水蒸氣反應。水煤氣變換反應。一氧化碳加水，生成二氧化碳和——」
「氫氣。」吉安娜替他說完了。
「氫氣。」阿德利安重複道，「大量的氫氣。」
水煤氣變換反應，那是工業制氫的經典方法，需要催化劑，需要高溫高壓。而熔岩犬的第二胃完美地滿足了所有條件：高溫由身體提供，催化劑由菌群分泌，水蒸氣來自第一胃的礦石脫水——
礦石脫水。
他猛地睜開眼睛。
「吉安娜，它吃的礦石里含有帶結晶水的礦物。」
女法師輕輕點頭：「我感知到了。針鐵礦，褐鐵礦，還有石膏。這些礦物在第一胃被加熱到一千二百度，結晶水以水蒸氣的形式釋放出來。」
「所以高溫把水逼出來，菌群用一氧化碳和水反應，生成氫氣和二氧化碳。然後氫氣再——」
他的感知追隨著新生成的氫氣流動。它們從菌膜表面逸出，隨著消化道的氣流進入第三個胃。
第三胃。
溫度九百五到一千零五十度之間，比第二胃略高。固體的氧化鐵顆粒懸浮在這裡，與來自第二胃的高溫氫氣充分接觸。
在探查術式的感知中，阿德利安清晰地「看見」了那個過程：氫氣分子撞上氧化鐵顆粒的表面，奪走氧原子，結合成水蒸氣。鐵被還原出來，以疏鬆多孔的海綿狀形態沉積在胃底。
而那些生成的水蒸氣，大部分並沒有隨廢氣排出，而是被一股精巧的氣流卷攜著，通過一道單向瓣膜，重新回到了第二胃。
「循環。」阿德利安說，「氫氣還原氧化鐵生成的水，又被送回第二胃重新參與反應。這是一個閉合的氫循環系統。」
碎嘴插話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能不能說點我們聽得懂的？」
「意思是，」阿德利安睜開眼，看向熔岩犬的兩個頭，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你們體內有一個我見過的最精妙的冶金反應器。比人類造過的任何高爐都聰明。」
碎嘴的狗嘴咧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打哈欠。悶雷雖然沒說話，但噴出的煙霧明顯輕快了些，從鼻孔里冒出來的兩縷白煙在空中扭成了兩個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