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什麼叫打工?」

  右邊腦袋歪著,橙黃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它的右耳——圓圓的、像兩把小扇子一樣的耳朵——抖了抖,上面的舊傷疤隨著肌肉的牽動扭曲了一下。

  吉安娜站在它面前,雙手抱胸,表情平靜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學生的提問。

  「就是我叫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兩個腦袋同時開始拼命搖晃。幅度之大,連帶著整個巨大的身軀都在左右擺動,四條腿在地上刨出了一圈扇形的痕跡。

  「不不不不不!」右邊腦袋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在洞窟里迴蕩,「我們在熔火之心打了幾十年工,不想再打工了!」

  左邊腦袋悶聲悶氣地附和了一句:「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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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克索圖斯天天叫我們做苦力!」右邊腦袋越說越激動,右前爪在地上拍了一下,濺起一片碎石,「搬這個、搬那個、搬完還要巡邏、巡完還要站崗、站完崗還要去熔岩池裡泡澡——你以為泡澡是享受?不是!那是為了把皮膚泡軟了方便他們拔我們的鱗片做護甲!」

  阿德利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拔鱗片做護甲?這待遇比前世某些黑工廠還狠。

  「吃的也是難吃的黑石頭!」右邊腦袋繼續控訴,左邊的腦袋雖然沒有說話,但也在同步點頭,兩個頭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的,「黑石山那種黑曜石,又硬又澀,嚼起來跟啃磚頭似的!咽下去還刮嗓子!」

  「嗯,刮嗓子。」左邊腦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忍了幾十年終於有人說出來了」的釋然。

  「所以——」右邊腦袋深吸一口氣,兩個腦袋同時挺起,用一種「這是我們最後的底線」的語氣宣布,「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打工了。」

  左邊腦袋補充了一個字:「俺也一樣!」

  阿德利安看著這兩個義正言辭地拒絕「打工」的狗頭,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同情它們的遭遇,還是該提醒它們——你們現在趴在地上,身上還帶著冰霜新星的凍傷,剛剛被兩個法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時候說「不打工」,底氣是不是有點不足?

  但他沒有說出口。他覺得這兩個腦袋雖然話多,但心眼不壞,至少比某些人類好對付。

  「那你們怎麼跑到這裡來的?」阿德利安換了個話題,語氣放得輕鬆了一些,「熔火之心在黑石山,離這裡隔著整個阿拉希高地。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右邊腦袋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左邊腦袋先開口了,只說了一個字:

  「吃。」

  右邊腦袋猛地轉頭——兩個頭靠得太近,差點撞在一起——用一種「你能不能有點出息」的語氣說:「你就知道吃!」

  左邊腦袋面無表情地看著它——如果狗頭能有「面無表情」這種表情的話——說:「你不也一樣?」

  右邊腦袋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嘴巴開合了兩下,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沒什麼可反駁的。它在熔火之心打工的幾十年裡,最快樂的事情除了睡覺就是吃礦石。

  「那……那不一樣!」右邊腦袋終於憋出了一句,「我吃是為了補充體力,你吃是為了吃!」

  左邊腦袋:「……你這話沒邏輯。」

  「怎麼沒邏輯了?」

  「吃就是吃,沒有『為了補充體力』和『為了吃』的區別。」

  「有區別!」

  「什麼區別?」

  眼看兩個腦袋又要開始新一輪的拌嘴,吉安娜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亮起了一團冰藍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大,但溫度極低,周圍的空氣都凝出了細小的冰晶,在洞窟的暗紅色光線中一閃一閃的。

  兩個腦袋同時閉嘴。

  四隻橙黃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吉安娜的手指,嘴巴緊閉,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自己的出氣聲會引起那個「冰女人」的不快。

  「很好。」吉安娜收回右手,語氣平淡,「繼續。」

  阿德利安在心裡給吉安娜點了個贊。這女人對付話癆有一套——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威脅,只需要亮一下法術,比什麼都有用。

  「你們有名字嗎?」阿德利安問。

  右邊腦袋的表情立刻從「被冰法術嚇到的小動物」變成了「快來問我我來回答」。它的右頭高高揚起,右耳的圓耳朵得意地轉了轉,用一種驕傲語氣說:「我叫碎嘴!瑪格曼達大人給我取的!」

  阿德利安忍住笑。瑪格曼達,熔火之心的那頭熔岩犬老大,給手下取名叫「碎嘴」……這名字起得,還挺貼切。

  「你呢?」阿德利安看向左邊的腦袋。

  左頭沉默了一秒,吐出了兩個字:

  「悶雷。」

  聲音低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響。確實配得上這個名字。

  「悶雷。」阿德利安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悶雷沒有回應,但它的左耳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在表示「我聽到了」。

  「那現在回答剛才的問題。」阿德利安把話題拉回來,「黑石山那麼遠,你們怎麼來的?」

  悶雷又只說了一個字:「吃。」

  碎嘴剛要開口說「你就知道吃」,餘光瞥到吉安娜的手指又亮了一下,立刻把話咽了回去,換了一種更配合的語氣說:「我們找到一條紅石頭,很長很長。」

  「紅石頭?」阿德利安皺了皺眉,「鐵礦?」

  「對對對,就是你們說的那個什麼……鐵?反正紅紅的,很好吃。」碎嘴的舌頭舔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回味,「還有黃石頭和綠石頭。」

  阿德利安在心裡快速翻譯了一下——黃石頭是銅礦,綠石頭可能是孔雀石或者綠簾石,都是銅的伴生礦物。

  「那些石頭很長?」吉安娜插話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警覺,「長到什麼程度?」

  碎嘴用右前爪在地上比劃了一下——它的爪子很大,一巴掌拍在地上,碎石飛濺,留下一個深深的坑。

  「就是很長很長,我們一路邊挖邊吃,不知道吃了多久。」

  「挖?」阿德利安抓住了關鍵詞,「你們挖了一條隧道?」

  「不然呢?」碎嘴一臉理所當然,「不挖怎麼吃?」

  阿德利安和吉安娜對視了一眼。

  從黑石山到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直線距離至少幾百公里。這兩隻怪物挖了一條幾百公里長的隧道,從熔火之心一路吃到了南海鎮東邊的礦洞裡?

  「然後呢?」阿德利安問。

  「然後就看到小偷!」碎嘴的語氣突然變得憤怒,右前爪又在地上拍了一下,「那些小矮子——不對,比小矮子大一點——拿著亮閃閃的東西在洞裡挖來挖去,一看就是在偷我們的食物!」

  「我們把小偷趕跑了。」悶雷補充道,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繼續吃紅石頭。」

  碎嘴接過話:「不過這邊的紅石頭也不多了。我們本來打算再往東挖挖看,然後——」

  「然後你們就來了。」悶雷說。

  兩個腦袋同時看著阿德利安和吉安娜,四隻橙黃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們就是打斷我們乾飯的人」。

  洞窟里安靜了幾秒。

  吉安娜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她看著碎嘴,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震驚怎麼都藏不住:「你們從熔火之心一路挖隧道到了這裡?那條隧道……還在嗎?」

  碎嘴歪了歪頭:「隧道是什麼?」

  「就是你們挖的洞。」阿德利安翻譯道。

  「哦,那個啊。」碎嘴恍然大悟,「在啊,就在後面。我們一路挖過來,還沒來得及填。填洞多累啊,誰干那事。」

  悶雷:「嗯,不填。」

  阿德利安和吉安娜又對視了一眼。這一次,兩個人的眼神里都寫著同一句話——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一條從黑石山直通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地下隧道,幾百公里長,足夠讓一支軍隊悄無聲息地穿過阿拉希高地,出現在南海鎮的東邊。如果這個消息傳到有心人耳朵里,後果不堪設想。

  「這件事,」吉安娜低聲說,「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