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德利安在餐桌旁坐下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餘光掃到坐在對面的老爹正用一種極其微妙的眼神盯著他的脖子。那種眼神他很熟悉——當年在達拉然，前身和莉蓮的關係剛發生變化的時候，老爹來探望他時就總是露出這種眼神。那是一種介於「兒子終於長大了」和「我是不是該提醒他注意節制」之間的複雜表情，包含著過來人的欣慰、長輩的擔憂，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八卦期待。
「咳咳。」阿德利安放下粥碗，伸手整了整領口。
「嗯。」赫尼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從兒子脖子側面那片隱約可見的淡紅痕跡上移開，假裝在看窗外融雪的進度。
「老爹。」
「嗯？」
「您再這麼看著我，鎮公所那邊就要遲到了。」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我沒看你。」赫尼把臉埋進粥碗後面，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我看你身後那幅畫，畫得不錯。」
阿德利安回頭看了一眼。餐廳牆上掛著的是一幅洛丹米爾湖的風景畫，是佳莉婭上回考察工坊時送他的，落款日期是去年秋天。他決定不追究老爹為什麼盯著洛丹米爾湖的風景畫能露出那種「已閱，甚好」的表情，也決定不追究他為什么喝著粥會突然對著畫笑出聲。他從餐桌旁站起來，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莉蓮，我今天換那件立領大衣。」
莉蓮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擦碗的抹布，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畢竟昨天還是大晴天，雖然入冬已久但南海鎮的氣候總體還算溫和，那件立領大衣是他最厚的冬裝，不到下暴雪根本不會穿。但她一個字都沒問，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去衣櫃裡翻出那件深灰色的厚毛呢立領大衣。阿德利安接過大衣套上，把領口往上拉了拉，確保脖子上那小塊淡紅色的淤痕被完全遮住。莉蓮幫他整理衣領的時候，不知想到了什麼，耳根也跟著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暈，連忙垂下眼帘。
阿德利安抱著那捆臼炮圖紙走出子爵府大門，冷風迎面撲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他把圖紙夾緊了些，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今天的安排——臼炮零部件需要優先排產；焦爐的事不能再拖，但復熱式焦爐需要的鋼材量他昨天晚上大致估了估，越估越覺得短期內根本啃不動。這個問題他打算今天跟鄧肯和湯姆當面討論。
至於昨晚莉蓮在他脖子側面留下的那個印記——他決定暫時不去想。反正立領大衣夠厚，反正老爹也只會腦補不會明問。作為一個前世從相親到結婚都像完成任務一樣的鋼鐵直男，他對這種細膩的情感信號的處理方式一向是：能遮就遮，遮不住就裝死。
-----------------
鋼鐵廠的工棚里，水力車床飛輪的嗡嗡聲、刀具切削的嘶鳴聲和炒鋼爐水力攪拌器的攪拌聲混成一片。炒鋼爐是去年蒸汽機還在帶磨盤做負載測試時新增的，砌在工棚西側靠牆的位置。從老湯姆設計水車攪拌器得到的靈感，阿德利安在炒鋼爐上方裝了一組水力驅動的攪拌頭——鑄鐵攪拌臂從爐頂伸入坩堝內的鐵水中，由索多里爾河引來的水力衝擊水輪驅動，在生鐵熔化成糊狀時啟動翻攪，把工人從守在高溫爐邊握著長鐵釺攪鐵水的苦差事中解放了出來。攪拌頭的升降靠一個配重槓桿來操作，使用時只需推拉槓桿即可將沉重的攪拌臂提起或放入爐內，槓桿末端的配重塊能省掉近三分之二的力氣。
傳動軸一側還附了一個阿德利安用幾枚感應法陣改進過的簡易阻滯力感應裝置——法陣感應到攪拌臂的鐵水阻滯力超過某個數值就開始觸發一串蜂鳴聲，阻滯力越大蜂鳴頻率越高，提醒工人及時觀察鐵水狀態判斷是否達到出爐火候。不過相比起用魔法改裝的蜂鳴提示，真正難解決的問題是含碳量。炒鋼法得到的鋼材含碳量主要還是靠攪拌阻力和工人經驗來間接把握，每批料的碳含量總有波動。吉安娜倒是在上次離開前答應過抽空幫他研究一下，用魔力是否可以直接測定含碳量，可惜她最近一直待在洛丹倫沒空回來。
把鄧肯和湯姆叫到工作檯前，阿德利安把昨晚畫好的臼炮圖紙在檯面上鋪開。圖紙分三張——炮身總成、炮架與駐退機構、彈藥分項——用炭筆畫的，關鍵尺寸全部標註在剖面圖旁邊。
「這次不是長管炮。」他用手點著炮身總成那張圖紙的剖面圖，「而是要造臼炮。這種炮的特點是炮管短，膛壓低，靠大仰角把榴彈拋出去，用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殺傷目標。原理跟投石機差不多——彈丸走的都是高拋弧線，但不靠重力做功，而是靠發射藥。不需要長射程，不需要極重的彈丸，需要的是能批量製造、能密集投送爆炸物的面殺傷平台。」
他簡要提了兩句臼炮的特點——炮管長度只需口徑的幾倍，炮壁可以比同口徑加農炮薄得多；彈道極其彎曲，彈丸以陡角落地，正好砸進亡靈陣形最密集的區域。這些原理昨晚他已經驗算過一遍，現在只挑跟生產直接相關的部分說。
「炮身還是複合結構，跟之前兩門炮一樣——外層灰口鑄鐵澆鑄，內膛用高碳鋼鍛造襯管，熱套嵌合。但這次有幾個地方跟之前不同。」他把炮身剖面圖轉過來讓兩人看清楚，「第一，口徑大得多，所以藥室周圍的壁厚必須嚴格按圖紙標註的尺寸鑄造，砂模在這個位置要單獨加一圈激冷鐵，防止鐵水冷卻時產生縮松。湯姆你之前做大炮時用過這個工藝，這次藥室段的壁厚更厚，激冷鐵換厚一號的。第二，炮管短，內膛精鏜的行程不到之前那兩門長管炮的一半，但孔徑大，鏜杆的剛性要做加強——鄧肯你在鏜杆後端加一組銅瓦支撐，別讓鏜杆在深孔里顫刀。第三，炮口不需要像加農炮那樣複雜，簡單倒個外圓角就行，省一道工序。」
他翻到彈藥分項那張圖紙。「彈藥跟之前最大的區別是引信。上次用的延時藥捻，每次要預判射距，誤差大。這次主戰彈藥用觸發引信——彈頭裝一個彈簧加載的撞針，平時用保險銷鎖住，發射前拔銷。發射瞬間慣性讓撞針蓄力，彈丸著地時撞針撞擊發火藥，引燃主裝藥。這個引信機構是全新的，零件小，精度要求高，鄧肯你親自做——彈簧用高碳鋼絲繞，撞針和發火座用低碳鋼車削。」他把觸發引信的結構詳圖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保險銷必須有明確的安全操作規程：運輸時裝銷，裝填前才拔；拔銷後如果沒發射，必須重新插銷才能退彈。這個規程寫到操作手冊里。」
「彈體還是鑄鐵薄殼球形，壁厚按口徑的十分之一鑄。壓藥柱用壓縮黑火藥，密度和藥形回頭單獨測。備用彈藥是霰彈筒——薄鐵皮圓筒里填鐵箭和鐵砂，不用引信，出膛即散，負責近距離壓制。」他把圖紙按生產分工分成兩沓，「湯姆，炮管外層鑄造、鋼襯鍛造、彈體鑄造、霰彈筒鐵皮成型、炮架鐵件——歸你。鄧肯，內膛精鏜、藥室螺紋接口、觸發引信零件——歸你。炮架木結構我讓老湯姆那邊同步開工。炮管和炮架可以並行推進，引信零件等鄧肯的車床檔期排出來就開始。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
湯姆把炮管剖面圖和藥室詳圖並排放在一起，用拇指比了比藥室底部與炮管外壁之間的剩餘壁厚，問了一句：「少爺，這個鑄鐵外層在藥室跟前那段，壁厚比炮口厚了將近一倍，澆鑄的時候這段跟薄壁段的冷卻速度不一樣，縮裂估計還是集中在藥室上方。」
「砂模在藥室這一段再加一圈外冷鐵。澆口位置從炮口端改到藥室上方，讓厚壁段最後凝固，把縮松逼到澆冒口裡去。」
鄧肯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把觸發引信的詳圖拿起來湊近看了看，指著彈簧支座旁邊標註的直徑說這個尺寸正好跟上次做化妝品包裝的銅管余料對上，有幾根余料長度也夠，順手問要不要先做幾個試樣。阿德利安點頭：「先做五個，三個常溫測試，兩個留到實彈試射。彈簧三種不同預緊力，逐個試。」
兩人各自領了圖紙，轉身去安排排產。湯姆已經叫上一個學徒去翻倉庫里那塊最厚的灰口鑄鐵錠，打算下午先做火炮粗坯的砂模骨架；鄧肯則在工作日誌上標註好這次要用到的鋼材編號，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上次剩下的銅管，用卡尺量了量長度，開始排第一輪引信試樣的加工順序。阿德利安靠在裝配台邊目送兩人走遠，把圖紙副本卷好塞進工作檯的圖紙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