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草圖

  阿德利安花了大約半個鐘頭逐一安撫遇難者家屬。他把那份提前和文書一起擬好的撫恤金方案分發到每戶人家手中,每份撫恤金都附上了單獨用信封裝好的金幣和一張由他親筆簽名的簡短慰問信。他把信封遞給那個靠在車輪旁邊的中年女人,她接過信時手指還在發抖,他輕聲跟她說了句「以後礦場會設一個長明油燈紀念所有因礦難和意外死亡的礦工,他的名字會在上面」,女人把信攥在手裡,沒有打開,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五十枚金幣夠一個寡婦帶著孩子生活十年,這筆錢不能讓死人復生,但至少能讓活人不餓死。倖存者的慰問金也在同一時間由霍拉斯帶人逐一發放,每人十枚金幣,按花名冊點名領取,簽字確認。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幾個民兵留下來幫忙搬運遺體。阿德利安站在鎮公所門口的台階上,準備跟老爹說一聲先回去,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老爹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一個身影上。

  莉蓮站在鎮公所門口的廊柱旁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家常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襖——她的頭深深地垂著,雙手緊攥著圍裙邊緣,肩膀緊繃得幾乎微微打顫,卻又在拼命克制著不讓自己的發抖從肩膀傳到整個身體。她大概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從第一批馬車駛入北門開始就一直在等,看著他分發撫恤金一個一個地跟遇難家屬說話,不敢上前打擾,不敢出聲催促。

  阿德利安快步走下台階。莉蓮聽到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那張臉上全是濕的,睫毛、鼻尖、嘴角都掛著淚痕,但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抿住嘴唇,嘴唇上泛起一圈白色。阿德利安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被壓得僵硬的肩在他手掌下輕輕顫了一下。

  「我回來了。」

  莉蓮的身體向前一傾,額頭抵在他的肩窩上,雙手抓住他背後的大衣攥得很緊,整張臉埋進他的懷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但阿德利安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的背上一遍一遍地收緊又鬆開,像是在反覆確認他不是幻覺。

  佳莉婭站在幾米外的廊柱後。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裙,外面罩著淺藍色的短斗篷,金色的長髮盤成一個低髻。她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雙手交疊在身前看著他們兩個。夕陽正從她背後的屋檐邊緣滑落,在她側臉上投下最後一筆柔和的暖色。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淡的微笑,然後微微垂下眼帘轉身朝沃恩男爵府的方向走去,裙擺拂過石階上殘留的薄霜,帶起幾片細碎的冰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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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子爵府二樓的書房裡,燭台上的三根蠟燭已經燒到了剩不到三分之一。莉蓮在收碗筷時往燭台旁邊又放了幾根新蠟燭,然後用餘光掃了一眼書桌上攤開的那些草稿紙,沒有問阿德利安在畫什麼,只是在他手邊放了杯加了蜂蜜的薄荷茶,然後再一次安靜地退了出去。

  阿德利安把先前畫的臼炮草圖推到桌角,重新鋪開一張白紙,開始驗算臼炮的各項關鍵參數。

  口徑已確定為一百五十毫米,這個尺寸的鑄鐵薄殼榴彈全備彈重約二十餘公斤,以艾澤拉斯成年男性——尤其是經過民兵訓練的士兵——的體力而言,徒手裝填完全可行。藥室容量需要匹配黑火藥的燃燒特性,他參考自己那兩門鑄鐵炮的實際測試數據,將藥室直徑定為口徑的一半略多,深度略大於直徑,這樣在發射藥充分燃燒的前提下,膛內峰值壓力不會超過鑄鐵外層和鋼襯內膛的複合承壓極限。

  炮管長度的選定則經過了幾輪反覆核算。炮管長度與口徑的比值直接影響彈丸初速和發射藥利用率:太短則火藥燃燒不完全,初速不夠,射程和精度都無法保障;太長則不僅浪費材料,還會增加整炮重量和製造難度。他在草稿紙上列了從四倍到七倍徑的幾組對比數據,最終選定了六倍徑——在這個比例下,黑火藥足以充分燃燒並賦予榴彈穩定的初速,而整根炮管的鋼材用量仍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

  炮管壁厚在藥室段取最厚處與口徑的一個保守比例,向炮口方向逐漸減薄,炮口段壁厚只需確保彈體出膛時管壁不會因殘餘壓力而變形。炮身外層用灰口鑄鐵一體澆鑄,內膛襯管用熔岩犬產出的高碳鋼鍛造後熱套嵌入,這項複合工藝已在前兩門炮上驗證成熟;鑄鐵外層和鋼襯之間在熱套冷卻後會自然抱緊,不需要額外的鉚接或焊接。

  彈藥方案他分了兩條線。主戰彈藥是觸發引信的薄殼鑄鐵榴彈,彈壁厚度控制在口徑的十分之一左右,內部填裝壓縮黑火藥藥柱,引爆依靠安裝在彈頭位置的簡易觸發引信——一個彈簧加載撞針,平時用保險銷鎖住。保險銷在發射前拔除,發射瞬間後坐力迫使撞針壓縮彈簧向後蓄力,彈丸著地時撞針在慣性作用下撞擊發火藥,引燃主裝藥。這種引信不需要延時計算,不需要在發射前點火,安全性也更好——彈丸在運輸和裝填階段始終有保險銷鎖定,只有發射過載才能解除保險。

  引信方面他還同時配了延時引信作為備用——用黑火藥捻子埋在細銅管里,根據需要的燃燒時間來調整捻子長度。觸發引信和延時引信各有適用場景,他打算兩種都做一批,在試射中對比驗證。

  備用彈藥是霰彈筒,用於近距離壓制抵近衝鋒的食屍鬼群,薄鐵皮圓筒內填幾十枚鐵箭和鐵砂,發射後在炮口前方散射。

  炮架採用硬木雙輪炮車,雙馬牽引,必要時可由人力短距離拖曳轉移陣地。車架尾部設簡易駐鋤,吸收發射時的後坐力。炮耳支撐在車架中段的鑄鐵耳座上,耳座內鑲銅基巴氏合金襯墊以減少旋轉摩擦。仰角調節用一組扇形齒板和棘輪卡銷,覆蓋從近程壓制到遠程拋射的全部射角範圍。

  阿德利安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炮架與耳座的結構剖面,又順手把炮管的鑄造分段、鋼襯熱套餘量和藥室螺紋接口的密封方案標註在對應的剖面圖旁邊。

  彈藥分項則專門另開一頁,觸發引信的保險機構、延時引信的銅管長度與燃燒時間對應表、霰彈筒的鐵皮厚度與散射半徑的估算公式,逐一列出待驗證的測試項目。等他把炮管、炮架、彈藥三個分項的關鍵尺寸全部驗算過一遍、確認互不衝突之後,才將所有確定下來的參數整理到一份正稿上,準備明天交給鄧肯和湯姆排產。

  索多里爾河的水聲在夜色中若有若無地流淌。遠處的營地里只剩幾盞守夜的油燈,在黑暗中像幾顆被釘在原地的星星。阿德利安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回床邊。莉蓮已經側躺在床的一側,呼吸平穩,但眼睫毛還在微微顫動。

  他輕輕掀開被子躺下去,莉蓮像往常一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但動作比平時用力得多,不是那種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的依偎,而是清醒的、帶著一股被壓了很久終於決堤的力道,像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伸向水面的那隻手。她的嘴唇尋著他的嘴角,呼吸燙得不像話,混著沒幹的眼淚的鹹味,吻得毫無章法,急切得像是怕一鬆手他又會消失。她的手指抓在他後背的衣料上,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從極度恐懼里爬出來之後,所有被強行壓住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反衝回來的那種抖。

  「我差點以為你回不來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混在急促的呼吸之間,像是這幾個字是從喉嚨深處自己掙脫出來的,不是她說出來的。

  阿德利安沒有回答。他的手環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她在他的頸側留下了一小片淡紅的痕跡,力道比平時任何一次都重,像是要用這種方式來確認他還活著,確認他不是一個幻覺,不是礦場馬車上那些蓋著帆布的冰冷屍體。阿德利安閉上眼睛,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把她抱得更緊了些。明天畫圖的時候得跟老湯姆解釋一下為什麼脖子側面多了塊淤青——管他呢。活著回來的人,總要為「活著」這件事付出一點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