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德利安朦朧中仿佛聽到打雷了,起初是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蟄伏在地底的巨獸正緩緩甦醒——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因為不一會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如同金屬在砂石上瘋狂摩擦,又夾雜著齒輪咬合時乾澀的咯吱聲,每一下都像是在撓著人的神經。他總算清醒過來,知道了這是鍋爐預熱和鼓風機的噪音。
打了個呵欠坐起身,發現鄧肯比他起得早,已經帶著兩個學徒在給鍋爐點火了。干松木在爐膛里噼啪作響,爐門縫隙透出的橙紅色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對面帳篷的帆布上,把帆布上那塊被亡靈腐液浸出的暗色污漬也染成了暖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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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帳篷里鑽出來,在灶台邊用冷水抹了把臉。水溫冰得他齜了齜牙,但這下徹底清醒了。營地里的士氣比昨天好了不少,幾個礦工正蹲在灶台旁邊啃麵包,看見他過來,紛紛站起來打招呼,嘴裡含著面包含含糊糊地喊著「少爺早」。昨天那十枚金幣的慰問金顯然起了作用,至少讓他們從「差點被亡靈啃了」的陰影里恢復到了「差點被亡靈啃了但好像賺了」的狀態。
今天的工作主要是收尾和調試。通風系統的風機葉輪和天軸已經在前天通過了熱態測試,但通風管道到井下的連接段還沒來得及裝完——前天晚上被亡靈打斷的就是這一步。蒸汽機的冷凝器與井下主管路之間還有幾段彎管需要用法蘭接頭密封,分離冷凝器的禁魔術式符文也需要覆核。另外絞盤接口的離合器——就是天軸尾段那個為將來軌道礦車預留的接口——也需要做一次手動操作測試。水泵的自動排氣閥在昨天抽水測試時動作略有滯後,阿德利安懷疑是浮球連杆的鉸鏈加工精度不夠,打算讓鄧肯拆開重新研磨一下配合面。
他啃完最後一口麵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準備往礦洞口走,餘光瞥見營地邊緣一個深綠色的身影正朝山坡方向走去。希爾瓦娜斯今天換了一套輕便的遊俠獵裝——不是那身被憎惡撕爛了右肩護甲的制式戰甲,而是一件深綠色的厚棉布斗篷,兜帽半掩著她淡金色的長髮。她背上挎著長弓和箭囊,腳步輕快而無聲,顯然是要去外圍替換昨晚值夜的那兩個遊俠。
「風行者女士,蒸汽機的調試需要約半個上午,之後會進行全系統聯動試運行。屆時可能會有較大的噪音和震動。」他在她經過時出於禮貌提了一句。畢竟這位遊俠將軍對噪音和油污的容忍度,在過去幾天的相處中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希爾瓦娜斯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那雙深藍色的眼瞳。「我會在上風向。」她的語調冷淡如常,但臨走前又補了一句,「昨天那兩名遊俠的骨灰已妥善收存,不需要再為我的人操心。」
阿德利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上的枯樹林裡,心想這位遊俠將軍表達「不用管我」的方式還真是拐彎抹角。不過她願意主動提一句「不需要操心」,比起幾天前那句冷冰冰的「管好你的工人就行」,已經算是某種程度的緩和了。大概昨晚的戰鬥讓她對這些「傻大黑粗的人類機械」的容忍度稍微提高了一點——也可能只是對法琳砍樹的速度印象深刻。
上午的工作進展順利。鄧肯帶著學徒把排煙管道的最後幾段彎管用法蘭接頭密封完畢,阿德利安用探查水晶沿著焊縫逐段掃描,確認沒有泄漏。分離冷凝器的禁魔術式符文在連續運行兩天後表面有輕微磨損,他用奧術能量重新激活了一遍,淡藍色的符文光紋在冷凝器外殼上重新亮起時,幾個圍觀的礦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們對魔法的敬畏顯然比對蒸汽機的恐懼更深。
水泵自動排氣閥的問題跟他判斷的一致:浮球連杆的鉸鏈孔在鑽孔時偏了大約零點三毫米,導致浮球上升到頂端時連杆與閥蓋之間產生了額外的摩擦力,偶爾會卡住。鄧肯把鉸鏈拆下來,用細銼刀重新修了一下配合面,裝回去之後連續手動測試了十幾次,每次浮球都能順暢地頂開閥蓋排氣。
大約兩小時後,全系統聯動試運行開啟。蒸汽機升壓至工作壓力,天軸啟動,離合器依次嚙合,風機和水泵同時運轉。風機葉輪在額定轉速下的風量完全符合設計預期,礦井主巷道的出風口傳來持續而穩定的呼呼聲,隨著新鮮空氣的湧入,井下工作環境和安全性呈現出質的提升。水泵的出水量也穩定在設計值附近,礦井底層的積水水位在投用後持續下降了幾個小時,最底層的巷道露出了被水淹了不知多久的灰白色岩石底板。
但希爾瓦娜斯顯然不這麼認為。聯動試運行開始後沒多久,一個在山坡上放哨的遊俠就傳來了一條簡短的口信——大意是風行者將軍認為營地方向的「轟鳴聲和震動」已經影響到了她對地面微弱振動的感知,因此她已將警戒位置調整到了更東側的山脊線上。阿德利安聽完傳話,翻譯了一下:希女王被蒸汽機的噪音吵得待不住了,跑得更遠了。他在工作日誌上記了一筆「未來礦場蒸汽機房需加裝隔音層和減震基座」,然後繼續調試。
到下午兩點左右,所有調試和試運行全部完成。鄧肯在水泵值班日誌上簽了字,把接下來一周的監測和維護任務分配給兩個留守的工廠學徒。通風和排水系統進入連續運行狀態,蒸汽機的鍋爐由礦場方面指定的兩個司爐工輪流值守。洛丹倫第四營留下的兩個連隊已經在營地外圍建立了固定哨點,東邊山脊線外十公里的搜索任務正在等待上級批准,但礦場周邊的巡邏已經常態化。至少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礦洞的安全是有基本保障的。
回程的隊伍在午後出發。來時滿載設備和零件的十幾輛馬車,現在大部分都空了——蒸汽機、天軸、風機和水泵都已經安裝在礦場上,馬車上只剩下工具箱、備件和幾個空木箱。但空出來的車廂並沒有閒著,六具礦工遺體被安放在三輛馬車上。遊俠的遺體已經在前一天下午由希爾瓦娜斯親手火化,骨灰裝入了隨身的陶罐和木盒。礦工的遺體則用乾淨的帆布包裹著,工頭在每捆帆布上用炭筆寫了名字和籍貫,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法琳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銀色戰甲上還殘留著昨晚戰鬥的劃痕,頭盔掛在馬鞍旁邊。希爾瓦娜斯和兩名倖存的遊俠走在車隊後方,與車隊保持沉默的距離,深綠色的斗篷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偶爾露出腰間那兩柄弧形的彎刀。阿德利安坐在領頭那輛馬車的車夫旁邊,膝上攤著工作日誌,炭筆在空白頁上畫了幾根粗線條的三角形和槓桿。但他大部分時間並沒有在看日誌,只是看著路邊的積雪在午後的陽光下緩慢融化。
黃昏時分,車隊抵達南海鎮北門。夕陽從西邊的山脊線上斜斜地照過來,把鎮門上方的洛丹倫旗幟和南海鎮鎮旗統統染成了一片金橙色。鎮公所的文書克萊頓站在門口,顯然已經等了很久。他旁邊站著赫尼·馬雷布——老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地中海髮型在晚霞中反著光,臉上的表情在看到兒子身影的一瞬間明顯鬆弛了下來,但隨即又在看到馬車上的帆布包裹時重新繃緊。法琳翻身下馬,握著韁繩在克萊頓面前停了幾秒,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後,克萊頓點了點頭,轉身匆匆朝鎮公所方向走去。
洛丹倫第四營的騎兵昨天就把礦場遇襲的消息帶到了鎮公所,也告知了預計今天返回的時間。消息顯然已經在鎮子裡傳開了——北門後方的空地上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有些是礦工和工人的家屬,有些是民兵營地輪休的士兵,還有些是純粹聽到消息後過來看看能不能幫忙的鎮民。幾個女人擠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圍裙邊緣,眼睛直直地盯著駛來的馬車。一個老婦人被旁邊的年輕姑娘攙著胳膊,嘴唇一直在發抖,目光在馬車上那些帆布包裹之間來回掃動,辨認著帆布上用炭筆寫的名字。
馬車停下後,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各種聲音同時炸開。一個中年女人撲向第三輛馬車,雙手抓住車沿,踮起腳尖去看帆布上寫的名字。她找到之後沒有哭出聲,只是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了車輪旁邊,手還抓著車沿不肯鬆開。旁邊另一個年輕女人則直接跪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但並非所有家屬都在哭泣。一個年輕礦工從第五輛馬車上跳下來,他的妻子本來站在人群後面抱著孩子,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一下,然後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跑到他面前,騰出一隻手攥著拳頭在他胸口狠狠敲了幾下,敲完又把他拽進懷裡,孩子被夾在兩人中間,哇地哭出了聲來。
赫尼老爹走到阿德利安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手勁不大不小,跟過去十幾年裡每次阿德利安從達拉然回家時一樣——不是檢查傷口,就是單純地想確認兒子還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傷亡比我想的輕。貝倫斯男爵的傳令兵昨天到鎮公所的時候,我還以為會更糟。礦場那邊現在安全嗎?」
「第四營留了兩個連隊駐防,礦場周邊有固定哨。設備全部安裝調試完畢,通風排水系統已經在運行了。」阿德利安把工作日誌合上,夾在腋下。
「那就好。」赫尼點了點頭,收回手,沒有多說什麼。他是一個見過太多死亡的老兵,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