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武裝

  整個白天,營地在沉默中緩慢地恢復了部分生活功能。幾個年輕礦工把夜裡被亡靈騎士踢翻的灶台重新壘好,又從溪邊撿了些平整的石頭墊在灶台上,讓那口被憎惡鐵鉤砸出凹痕的鐵鍋勉強恢復水平。他們試了試火——乾草和細柴在鍋底重新點燃時,那股熟悉的松脂焦煙味讓幾個蹲在旁邊圍觀的工友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另外幾個工人把營地里被砍斷的柵欄木樁重新鋸成段,用鐵絲捆緊缺口,再用削尖的木楔釘實。他們不知道亡靈還會不會再來,但手上有活乾的時候,時間過得比干坐著快。

  阿德利安坐在灶台邊一塊被夜風吹得半乾的大石頭上,膝蓋上攤著從帳篷里搶救出來的工作日誌,但並沒有往上面寫任何進度數據。他在想事情。昨晚之前,他在短期內需要面對的敵人主要還是零散的辛迪加匪徒和少量像上次那樣偷渡過來的激流堡軍隊。這些敵人雖然麻煩,但靠南海鎮現有的民兵,再配合法琳和希爾瓦娜斯這幾位高端戰力,陣地戰足以應付。就算對方搞偷襲,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場塔倫米爾之戰。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成建制的亡靈軍隊提前了將近三年出現在艾澤拉斯。昨晚那波襲擊的規模算不上太大——一個憎惡,幾個亡靈騎士,百來個食屍鬼和骷髏——跟三年後亡靈天災覆滅洛丹倫時的鋪天蓋地比起來,大概連先遣隊都算不上。但問題是,亡靈不需要補給線。它們不需要糧草,不需要帳篷,不需要休息。它們可以悄無聲息地繞開洛丹倫駐軍的防線,在夜間摸到南海鎮外圍的任何一點,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把整個難民營地撕碎。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是一個憎惡了——可能是三個,十個,或者像南海鎮上次遭遇辛迪加與斯托姆加德聯軍那樣,再來一次有組織的協同進攻。而這次不會再有提前幾個小時發現敵情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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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琳和希爾瓦娜斯在面對少量精英兵種時確實不落下風——昨晚她倆配合幹掉那個憎惡的戰績,雖然過程中的默契度堪稱災難,但結果至少證明單體戰鬥力足以應付高端威脅。然而真正讓他後半夜在專注模式下反覆推演的不是憎惡,而是那些殺不完的食屍鬼和骷髏。人總會疲憊,聖光也會在持續消耗下衰弱,而亡靈不需要士氣。它們不會害怕,不會逃跑,不會因為同伴被砍碎而停止衝鋒。要對抗這種東西,靠精英戰力不夠,靠民兵的刀劍長矛不夠,只能靠工業品——靠成噸成噸的爆炸物,靠不需要呼吸、不需要體力、不會疲憊的鋼鐵和火藥。

  版本答案還是「大炸逼」。他前世玩文明系列的時候最煩的就是微操兵線,最喜歡的打法就是火炮集群轟一輪平推。現在自己站到了這個文明的起點,發現現實比遊戲更殘酷——遊戲裡拖產能只是多等幾個回合,現實里拖產能是會死人的。

  然而藍圖很豐滿,實驗室的櫥櫃很骨感。他現在的化工底子是零。沒有焦爐,就沒有煤焦油,就沒有苯酚,就沒有甲苯,沒有任何一種有機中間體。苦味酸這條路直接被堵死了——不是技術路線太複雜,而是根本還沒走到技術路線那裡。他面前橫著的不是一道需要解的方程,而是一整片還沒來得及砍樹修路的原始森林。

  能走的路線大概只有兩條。其一是研究硝化甘油——諾貝爾那套東西他腦子裡有整整一本化學教材的儲量:用濃硝酸和濃硫酸的混酸處理甘油,反應溫度控制、廢酸分離、安定處理,每一道工序的關鍵參數他都能默寫出來。但問題是這三樣東西沒有一樣是短期內能做到工業化量產的。濃硫酸需要鉛室法或接觸法生產線;濃硝酸在沒有鉑催化劑的情況下只能從硝石和硫酸置換;甘油則需要皂化或水解脂肪,目前南海鎮的油脂來源主要是魚油和動物脂肪,小批量實驗室提取或許能湊出幾瓶樣品,但量產的規模壓根沒有。靠實驗室那點產量去供應前線——亡靈海還沒來,他先得被自己的化工廠炸上天。

  其二就是把黑火藥玩出花來。這條路雖然不新鮮,但勝在現實可行。把顆粒火藥進一步壓成高密度藥柱,摻入少量氯酸鉀之類的添加劑提高爆速和爆溫,或者用強化黑火藥配方替換掉當前的標準配方——威力提升有限,但至少能馬上動手做。

  再看發射平台方面,大炮不現實。歐洲人玩了幾百年的大炮為什麼開花彈一直不是主流,前世在軍事史論壇上跟人吵架時翻過的那些資料他至今還記得:早期開花彈依賴手工點燃的藥捻或木質信管,需要發射前人工設定燃燒時間,但黑火藥燃燒速度極不穩定,受潮、製造誤差等因素很容易導致提前爆炸或啞火,炸在炮膛里的後果就是整個炮組一起報銷,或者在空中提前炸裂,連敵人衣角都碰不到。其次,開花彈是中空結構,為了塞炸藥必須把殼體做薄,而加農炮發射時膛壓極高,普通鑄鐵彈殼輕輕鬆鬆就會被壓碎在膛內,不如實心彈直接撞擊來得實在。就算以上問題都解決了,受口徑和壁厚限制,開花彈裝藥往往是不到一百克,爆炸威力還不如實心彈的動能破壞效果。這幾條理由疊在一起,足夠讓他放棄短期內用火炮投射爆炸物的打算。

  他需要的是另一種投射方式,一種不需要讓爆炸物本身承受超高膛壓的方式。

  阿德利安第一個想到的是配重投石機——原理簡單,用槓桿和重力做功,彈丸放在彈袋裡被甩出去,整個過程沒有膛內高壓,薄殼鑄鐵榴彈完全可以承受。但問題出在材料上。艾澤拉斯的木材他早就領教過——那些殘留在木質里的生命能量和自我意識,做弩弓時能讓箭矢呈布朗運動亂飛,做投石機的拋臂和底座只會更糟。投石機的拋臂是整台設備的核心受力件,發射瞬間承受巨大的彎矩和衝擊,如果木料內部那股微弱的自我意識在受力時「擰著勁」,每一發的彈道都會出現不可預測的偏差。

  用鋼鐵替代倒是能解決精度問題——鋼的彈性模量和強度遠高於木材,而且不會鬧脾氣——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鋼材用量之後就直接把這個方案擱置了。一台能投射數十斤重榴彈的全尺寸鋼製投石機,光是拋臂、配重箱、轉軸和底座鋼架就需要好幾噸鋼鐵,以南海鎮目前的炒鋼爐和熔岩犬產出,湊齊一台的鋼材至少需要一個月。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答案其實一直在那裡,只是被他一連串的想法繞了個彎才重新回到原點。臼炮。

  臼炮這玩意兒在地球上的歷史比很多人以為的更早。早在十四世紀,歐洲戰場上就已經出現了這種短粗管子的原始火炮,後來在十七到十九世紀發展到了頂峰。它的核心特徵從始至終沒有變過:短炮管、低膛壓、大仰角。臼炮通常採用較大的口徑設計,但炮管長度只需保持口徑的幾倍即可,因此整門炮的重量遠輕於同口徑的加農炮。它的彈道極其彎曲,彈丸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從炮口拋出,上升至彈道頂點後近乎自由落體砸向目標,用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殺傷人員。

  這種武器的設計初衷就不是攻城破牆,而是殺傷躲在掩體後、壕溝里或城牆內側的活人。比起加農炮或長管炮,臼炮彈丸承受的膛內壓力極低,對彈殼強度的要求也因此寬鬆得多,正好適合裝填薄殼鑄鐵榴彈。在地球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臼炮這個概念還被重新撿起來發展成了現代迫擊炮——輕便、簡單、高效,步兵班組就能拖著走。而在地球更晚近的軍事史中,即使是進入了精確制導武器時代,重型迫擊炮也從未退出戰場,它用高弧線彈道和低廉的單發成本,在阿富汗的山地和敘利亞的巷戰中繼續證明著自己的價值。

  但阿德利安要面對的不是躲在掩體後面的人類敵軍,而是成片湧來的亡靈骷髏和食屍鬼。他不需要超遠程拋射,不需要極重的攻城彈丸,需要的是能密集投送爆炸物、可靠又便宜的面殺傷平台。臼炮的低膛壓特性意味著炮管可以做得更薄,結構更簡單,同時彈藥本身也不需要承受高膛壓,薄殼榴彈裝藥量大的優勢可以充分發揮。

  他把炭筆往旁邊一擱,重新鋪開一張空白草稿紙。口徑初步定在一百五十毫米——這個尺寸的鑄鐵榴彈全備彈重約為四十餘斤,對於艾澤拉斯成年人類男性的體力來說,徒手裝填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而一百五十毫米彈丸的內部裝藥量足以用衝擊波和破片有效覆蓋一片區域,十幾隻食屍鬼一起掀翻不成問題,骷髏兵更是直接碎骨架。

  炭筆在紙面上快速移動,炮管剖面、耳座位置、炮車外形、彈藥種類……臼炮的各個部分結構在草圖上逐漸成型。現在,他需要的是能在半個月內造出第一門樣炮、一個月內拉上戰場的東西。臼炮,正是目前最合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