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倫斯男爵微微頷首,從勤務兵手裡接過一本皮質封面的戰地日誌,用炭筆在上面快速記了幾筆。「兩件事都可以安排。菲爾斯少尉會帶兩支分隊留守礦場直至你確認安裝完成為止。搜索亡靈巫師的任務與本部巡邏計劃有重合,但往外延伸至十公里會超出常規巡邏範圍——我今晚就寫一份補充請示讓傳令兵連夜送上去,長官批准立刻派出特別搜索隊。搜索目標是亡靈巫師個體還是通靈法陣?」
「優先判斷營地東側靠近山脊的地方,靠近斯托姆加德邊境。」阿德利安說。
貝倫斯男爵在這個地名上停頓了半拍。他抬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然後合上日誌本——「斯托姆加德」,他在說這個詞時語調有明顯的克制。阿德利安知道他在想什麼。加林王子與詛咒教派的勾結在聯盟高層已經不是秘密,但作為前線軍官,貝倫斯男爵只能按照命令行事,在接到正式通報之前不方便對鄰國發表評論。
「嗯,後續還有一件事,目前還在與上級討論中——如果加林王子與亡靈襲擊確有牽連的初步證據被確認,我們可能需要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東側調整防禦部署。屆時你的礦場位置需要納入新的防線考量,具體的哨點位置和兵力配置我會讓人提前送一份草圖給你。」
阿德利安點頭應下。兩人沉默下來,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山坡上那兩個還在砍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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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琳已經砍倒了足夠的木材,正把最後一段樹幹拖回營地邊上一小塊平地。她把樹幹豎在地上,踩著它的一端用斧頭劈成幾段粗柴,再用膝蓋頂著柴火掰成更細的枝條。她已經脫去了戰甲,袖子卷到手肘,金色長髮編成的辮子在身後晃來晃去。希爾瓦娜斯在清理乾淨的那塊平地上搭出了一個「回」字形柴堆的底層框架,正在把剛才拖回來的木材碼上去。法琳自己的柴堆就搭在離她留出的空地附近,也照著那個搭好的框架開始疊堆。兩人各干各的,互相不搭話,但材料卻互相傳遞——法琳劈好的細柴偶爾會被希女王順手抽走幾根墊進柴堆的縫隙里,希女王多砍的一根直材也被法琳拎過去放在自己那個柴堆底層。不算默契,但離默契大概也就差一紙停戰協議。
貝倫斯男爵忽然輕聲笑了笑。阿德利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男爵把炭筆插回皮套里,「我的夫人也是這麼跟我吵的——每次吵完架都不說話,但第二天早上茶水還是會幫我倒好。你們慢慢收拾,我先去安排駐防和請示,有進展我派人通知你。」他行了個軍禮,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法琳畢竟力量更足,很快搶在希女王前面把自己那個「回」字形柴堆疊到了足夠的高度。她站直身體,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轉向阿德利安喊了一聲:「你過來看一下,這堆夠不夠?」
阿德利安走過去,看了看那兩個柴堆。兩名遊俠的遺體已經被安置在柴堆中央,雙手交疊放在彎刀上,頭盔端正地擺在身旁,深綠色斗篷整齊地從柴火縫隙間垂落下來。他點了點頭說「夠了」,然後退後幾步,把最後一塊位置留給希爾瓦娜斯。
希爾瓦娜斯沒有說謝謝。但她看著法琳先她一步疊好柴堆時,嘴角的線條幾不可見地柔和了一瞬。她雙手各放上柴堆一側,垂頭默默站立了片刻,然後轉向阿德利安。
「馬雷布先生,勞煩你了。」
阿德利安會意,深吸一口氣,右手向前平舉,五指張開。兩道橙紅色的火牆術同時從兩座柴堆底部升起——沒有平時戰鬥時那種灼人的衝擊力,只有一種緩慢的、穩定的燃燒,火焰順著枯木的紋理爬上枝杈,在兩位遊俠的遺體周圍翻湧著、環繞著,最終將她們完全包裹在橙紅色的光暈里。
火焰騰空而起。熱浪扭曲了柴堆上方的空氣,將晨光折射成一層透明的波紋。
就在他凝視著火焰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那聲音很輕,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薄冰,但在這片噼啪作響的火燒聲和遠處軍官的口令聲中,它卻異常清晰。
希爾瓦娜斯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但歌聲像一層薄霧一樣從她的喉嚨里滲出來。旋律極其悽美、哀婉,帶著深刻的哀慟,但又有著一種宿命般的莊嚴——不像是為死者祈求安息,更像是站在廢墟之上,對著無盡的星辰輕聲敘述一個古老的故事。旁邊兩個剛剛勉強站起身的女性遊俠也強撐著站到了希爾瓦娜斯的身後,身體微微朝前傾垂著,頭低得很淺。她們用氣聲輕輕和著希爾瓦娜斯的旋律,就像在應和一支早已爛熟於心但仍會在每一個副歌處刺痛胸口的曲子。
阿德利安微微張了張嘴,又慢慢合上。他知道這首歌。在前世的遊戲裡,他聽過它的另一個版本——《上層精靈的輓歌》。更悽厲,更絕望,是被天災軍團踏破家園之後倖存者咬碎牙齒唱出來的血淚。而此刻的版本應該是巨魔戰爭之後的第二版,它哀傷,卻不絕望。就像天剛剛破曉時那些漸漸隱去的星辰,終究會落下去,卻仍相信有人能再次看見它的光。按時間推算,大約不到三年後,天災軍團會摧毀奎爾薩拉斯,這首歌會成為高等精靈亡國和種族幾近滅絕的輓歌,倖存者為銘記血仇,將曲譜和歌詞再次修改,成為他記憶中那個更悽厲的版本。
附近的軍官和士兵都受到了感染,紛紛脫帽致敬。幾個礦工也把沾滿灰土的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低著頭,嘴唇微微蠕動,不知是在跟著默念什麼,還是只是在發抖。
稍後,死去的士兵和工人遺體也收殮完畢。士兵的遺體被整齊地排放在軍用擔架上,蓋著洛丹倫的藍色軍旗,由同僚抬往營地入口的集結點。礦工的遺體則被包裹在從帳篷上拆下來的乾淨帆布里,工頭用炭筆在每捆帆布上寫上死者的名字和籍貫。一個老礦工蹲在最後一具遺體旁邊,用粗糙的手指把帆布邊緣掖好,然後站起來,朝阿德利安的方向望了一眼,嘴唇嚅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只是朝隊伍方向邁了兩步,加入了抬運遺體的行列。
第四營留下兩個連隊駐防營地,其餘部隊帶著陣亡士兵的遺體列隊撤離。整齊的行軍步伐在碎石地上踩出一種沉重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慢慢遠去,被坡地上吹下來的風沙逐漸抹去。
火堆已經燃盡。橘紅色的火焰退去後,柴堆只剩下兩堆灰白色的餘燼,偶爾有未燒透的枯枝殘段被微風吹動,表層剝落成灰色的薄片飄散在空中。希爾瓦娜斯蹲在餘燼旁邊,確認灰堆的溫度已經適合徒手接觸後,她從腰間取出一個深綠色的細頸陶罐,開始收集骨灰。阿德利安沒有去打擾她,只是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她的指尖撥開灰燼、小心地將一小撮骨灰捻進陶罐。她沒有用法術輔助,全憑徒手操作。
這時,兩名重傷初愈的遊俠相互攙扶著從營地中央走過來,蹲在希爾瓦娜斯身旁,將兩塊深綠色的薄紗遞給她。希爾瓦娜斯接過薄紗,分別鋪在兩個小方木盒的內襯上,然後將陶罐里的骨灰分裝入兩個木盒中。她把木盒蓋好,連同裝有剩餘骨灰的陶罐一起收進自己的行囊,轉過身來。她的視線在法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阿德利安身上。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阿德利安想了想。礦洞的通風排水設備已經接近完成,天軸法蘭昨日驗收完畢,風機和泵體同時通過試運轉,只剩幾組排煙管道接頭和絞盤接口的最後收尾沒做。運設備的馬車車隊還停靠在營地東側,半天的工夫就能把所有剩餘零部件組裝完畢,沒道理就這么半途而廢,但現在讓工人們立刻復工也不現實。
他讓工頭把所有倖存的工人和礦工召集到灶台旁邊的空地上。二十多張疲憊的、沾滿菸灰的臉看著他,其中幾個人身上還纏著牧師留下的繃帶,淡金色的聖光殘留仍在透過繃帶緩緩滲出微弱的暖光。他沒有站到木箱上喊話,只是往前走了幾步用正常音量開口——這些人都認識他,不需要任何姿態來強調他說的話。
「今天休整一天。死者家屬每人發五十金幣撫恤金,這筆錢從我個人的帳戶上走,不走礦場經費。活下來的每人發十金幣慰問金,今天之內發到個人手裡。」
人群沉默了大概幾個心跳的時間。五十金幣——這年頭,一個熟練礦工干滿一整年也只能攢下四五個金幣。這筆錢夠一個寡婦帶著孩子生活十年,夠一個老人養老送終。然後有人開始抽泣,一個鬍鬚花白的老礦工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嘴角上下抖動著湊不全一句完整的話,幾個年輕工人原本呆滯的眼神里漸漸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