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餘燼

  天色逐漸放明。東邊的山脊線上先是泛起一層極薄的灰白,隨後慢慢滲出了橘紅的底色,把山脊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剝離出來。營地周圍的碎石地面上,霜凍和亡靈腐液混在一起,被初升的霞光一照,反射出一種介於冰晶和油污之間的奇異光澤。

  隨軍牧師們在營地中央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展開了救治。三名牧師穿著洛丹倫教會的白色法袍跪在重傷員身邊,手掌懸在傷口上方,金色的聖光從掌心緩緩滲出,像溫暖的蜂蜜一樣流入裂開的皮肉和斷裂的骨骼之間。一個被食屍鬼利爪撕開腹部、腸子都露了出來的礦工躺在木板上,牧師將他的臟器輕輕推回腹腔,手掌按在傷口邊緣,聖光持續灌注了大約兩三分鐘,那道十幾厘米長的撕裂口便開始從兩端向中間緩慢癒合——肌肉纖維重新編織,血管重新接通,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閉合,最後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礦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肚子,又看了看牧師那張因法力消耗而略顯蒼白的臉,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擠出一句「我還活著」。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聖光保佑你」,便起身走向下一個躺在門板上的傷員。

  阿德利安靠在灶台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地感嘆了一句:高魔世界真特麼神奇——前世要是在工地上受這種傷,就算僥倖搶救回來,光是清創縫合加術後抗感染就得折騰好幾個月。在這裡,只要還有一口氣,開膛破肚也就是幾分鐘的事,代價不過是虛弱幾天。當然,前提是牧師的法力還沒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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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波死者數據在破曉時分由隨軍文書交到了阿德利安手上。洛丹倫皇家第一兵團第四營陣亡七名騎兵、十一名步兵;希爾瓦娜斯麾下遊俠陣亡兩人、重傷兩人;營地礦工有六人在昏睡中被亡靈殺死——他們歪倒在灶台和帳篷之間的過道上,被衝進營地的食屍鬼咬斷了喉嚨,在昏睡中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希爾瓦娜斯半蹲在營地中央,兩名剛從牧師的法術下恢復過來的重傷遊俠靠在木箱邊,臉色慘白,呼吸仍然很淺。她們的眼角還殘留著被毒霧刺激出的淚痕,胸口被食屍鬼利爪撕開的傷痕已經癒合了,但失血過多導致的虛脫讓她們連坐直身體都在發顫。希爾瓦娜斯為她們各餵了幾口泉水,動作不算溫柔,但在把水袋收回腰間時不自覺地用指尖輕輕拂去了其中一人肩甲上沾著的灰土。然後她站起來,轉向那兩具安靜地躺在營地角落的遊俠遺體。

  她沒有讓牧師插手。她自己單膝跪在兩具遺體旁邊,用一塊從她自己帳篷里取出的乾淨亞麻布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擦拭她們臉上的污漬和血痕。她先把第一個遊俠散亂的玫紅色長髮用手指理順,一縷一縷地重新編成辮子,發尾用原來系在上面的深綠色絲帶打了個結,然後把那雙還睜著的眼睛輕輕合上;又轉向第二個遊俠,用同樣的手勢合攏對方半睜的眼瞼,將一把從遺體腰間取下的彎刀放回她的胸口,雙手交疊在刀柄上。她伸手從旁邊的灰堆里拿起一塊破碎的布片,用拇指擦掉遊俠額頭上殘留的亡靈腐液。從頭到尾,她的動作一絲不苟,節奏緩慢得近乎儀式。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令周圍的士兵和礦工都不敢靠近。

  法琳已經恢復了些體力,靠坐在離阿德利安不遠的一截斷裂的柵欄木樁上,正在用一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棉布擦拭劍刃上乾涸的腐液殘渣。看到希爾瓦娜斯的舉動,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高等精靈的葬禮是什麼樣的?」

  魔獸遊戲裡自然沒有記載這種事,不過「前身」的魔法史課筆記里確實有一筆關於高等精靈葬俗的記錄,但當時那個書呆子顯然沒把這部分當重點,只潦草地記了幾行。阿德利安閉上眼睛,翻了翻那堆早已落灰的記憶,才勉強湊出幾段不算太靠譜的信息。

  「我在達拉然的時候倒是看過一點相關的文獻。高等精靈內部有不同的葬俗——有的家族流行土葬,跟人類差不多,棺材埋進地下,墓園修得很漂亮。但跟逐日者家族關係密切的一些家族就流行火葬。文獻作者認為這種做法跟逐日者家族的鳳凰徽記以及他們對太陽神貝爾洛的崇拜有關,可能是希望靈魂能『如鳳凰般浴火重生』。但文獻本身是人類的法師寫的,對精靈葬俗的觀察主要來自達拉然與奎爾薩拉斯的外交交往中的間接記錄,嚴謹性有限。」

  法琳聽著聽著,把擦拭乾淨的劍刃放在膝蓋上,用一種「你剛才那段話怎麼跟你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的眼神看著他。阿德利安被她看得後頸發癢,還在思考要不要再多補幾句免責條款,一個清冽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

  「那份文獻我看過,作者是達拉然的人類法師,提到的是約四百年前在銀月城郊外的一場外交葬禮上的觀察記錄。」

  希爾瓦娜斯從兩名遊俠遺體旁站起身,把沾了污漬的亞麻布折好放進一個布袋裡,然後轉過頭看著阿德利安。那雙深藍色的眼瞳在晨光里透出一種被悲傷浸透卻又格外認真的幽幽清輝。

  「我們風行者家族,以及其他幾個與逐日者家族關係密切的家族,確實都是用火葬的。我的這兩位姐妹,她們的家族也不例外。你的文獻還可以再補一句——點火的人,必須是死者在戰場上最親近的同伴。如果同伴也陣亡了,就由指揮官代替。」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這不是一個需要用「謝謝」或「抱歉」來回答的時刻。法琳把劍刃從膝蓋上拿起來,劍柄朝下杵在地上,借著劍身的支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的聖力恢復速度比常人快得多,但體力消耗是實實在在的——起身時膝蓋還是彎了兩下才穩住,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伐木斧。

  希爾瓦娜斯已經從營地角落裡找到另一柄斧子,正在用手試刃口的鋒利程度。她試了兩下,似乎覺得不夠利索,便從腰間取出一小塊磨石,蘸了點水在斧刃上來回推了幾下,然後扛著斧子朝營地側面的山坡走去。法琳把另一柄斧子拎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山坡上的枯樹在冬天裡幹得發脆,斧刃砍下去時會發出連續的脆響。希爾瓦娜斯砍倒第一棵枯樹時,樹冠在倒地的一瞬間揚起大量灰塵和雪末,驚得旁邊灌木叢里最後幾隻躲過戰鬥的烏鴉撲稜稜飛走了。法琳在離她不遠處的另一片坡地上也開始砍樹,她第一斧直接把一棵碗口粗的枯樹幹劈成了兩截,斧刃嵌進下半截樹幹里拔不出來,她踩在樹幹上用力一扳才拔出來。阿德利安默默在心裡比較了一下兩人的出力方式——希女王每次揮斧的切入角度都幾乎一模一樣,落點間距均勻,像是在用斧頭丈量木材的紋理;法琳則是一次劈開一半再補一斧,每一斧下去都帶著把樹幹直接劈斷的力道。他決定不把這個「力量型」和「技巧型」的比較結果告訴任何人。

  兩個女人在坡上砍樹的時候,阿德利安站在營地邊上,正琢磨著自己除了燒點火還能幫上什麼忙,身後傳來了一陣軍靴踩在碎石上的沉穩腳步聲。他轉過身,一個穿著洛丹倫軍官制式鎖子甲、外罩深藍色戰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來。戰袍上繡著皇家第一兵團的紋章——第四營指揮官,卡斯帕·貝倫斯男爵。他年約四十出頭,臉型方正,下巴颳得乾乾淨淨,嘴唇上方一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灰色髭鬚。阿德利安隱約記得在上次洛丹倫駐軍指揮官到訪南海鎮時見過他一面,不過當時他只是遠遠地站在老爹身後,沒有直接交談。

  貝倫斯男爵在他面前停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幅度不大但很利索。「馬雷布先生,幸會。昨晚的情況我已經讓人整理了初步報告——襲擊方是亡靈部隊,規模大約在兩百到三百之間,包括至少一名憎惡、十二名亡靈騎士、數十隻食屍鬼以及大量骷髏兵和瘟疫犬。毒霧的來源尚未查明,但從擴散方向判斷,施放點應該在營地東側。」他的語氣不卑不亢,但措辭里始終帶著幾分克制的敬意——不是那種對平民的敷衍客氣,而是在說「我知道你地位特殊」的前提下刻意維持的公事公辦。

  沒奈何,雖然阿德利安的身世還僅限於聯盟高層少數人知曉,但這幾天以來,「佳莉婭公主住在南海鎮,並天天與馬雷布子爵少爺出雙入對」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希爾斯布萊德地區,所以在這些軍人眼裡,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名子爵少爺了,搞不好過幾年就要變成公爵或者侯爵了。

  貝倫斯男爵繼續說道:「傷亡方面,我部陣亡騎兵七名、步兵十一名,負傷人員已由牧師處理,均無生命危險。貴方礦工陣亡六人,精靈遊俠陣亡兩人、重傷兩人。殘敵正由我部步兵在周邊清剿,目前未發現新的憎惡或亡靈騎士蹤跡。」

  阿德利安接過話頭,語氣配合著軍官的節奏,「我已讓工頭把所有死傷礦工的名字都登記在冊,今天打算休整一天。有兩件事需要麻煩貝倫斯男爵——這批殘敵清剿完畢後,希望能留一支分隊在礦場周邊駐防至少一周,確保設備安裝收尾階段不會再次遭到襲擊。另外,如果有條件的話,最好能把搜索範圍擴大到東邊山脊再往外十公里左右。據風行者將軍判斷,這麼多亡靈不可能是臨時召喚的,附近很可能有亡靈巫師或者通靈法陣殘存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