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支打著洛丹倫旗號的騎兵衝破骷髏包圍進入營地時，阿德利安還在用指尖捏碎第三塊法力水晶。領頭的聖騎士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洛丹倫制式戰甲，胸甲上刻著白銀之手的聖徽，腰佩長劍，左手舉著一面盾牌。他帶領的巡邏騎兵隊原本是沿著從希爾斯布萊德地區前往阿拉希高地的大道執行例行巡邏任務，途中發現大道南方的馬雷布子爵家礦洞營地周邊有亡靈生物聚集，裡面又傳出戰鬥聲響和法術的光芒，便讓幾名部下回駐地求援，自己帶著剩下的騎兵直接沖了進來。十來匹戰馬沖入營地時，馬蹄直接踏碎了營地邊緣幾排較為稀疏的骷髏兵，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揮劍砍倒幾個從柵欄缺口湧來的食屍鬼，另外幾個騎兵呈扇形向兩側散開，用長矛挑飛試圖接近昏迷礦工的骷髏兵。領頭聖騎士一邊策馬朝營地最混亂的區域衝去，一邊朝法琳的方向喊了一聲「沙東布瑞克閣下！」。法琳沒有回頭，她已經聽出了那個聲音——前幾天巡邏時打過照面，是個老練的指揮官。她把最後一個亡靈騎士從馬背上劈下來，單膝跪地喘了兩下，朝那名聖騎士的方向揮了一下手表示收到，隨即劍柄猛地杵地撐起身子，再次撲向下一個敵人。
巡邏騎兵的加入猶如在即將漫過堤壩的洪流中投入了第一批沙袋。戰馬的衝擊力對於普通骷髏兵而言是無法抵禦的——那些眼眶裡閃著幽藍光點的骨架在高速撞擊下直接碎成骨頭碎片，有些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地上重新組合便被馬蹄踩成粉末。食屍鬼的行動速度更快，它們在馬腿間穿梭，試圖從側面咬斷騎兵的腿或從背後爬上馬背。巡邏騎兵的長矛和佩劍對付食屍鬼並不比法琳的聖光劍更高效，但他們帶來的不是壓倒性的戰力，而是一層緩衝——這層緩衝讓法琳和希爾瓦娜斯得以從持續不斷的近身絞肉戰中短暫抽身。
但亡靈並不會被巡邏騎兵的數量嚇退。法琳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她從巡邏騎兵的馬蹄間抽身退到營地中央，用劍撐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不是普通的深呼吸，而是白銀之手傳承至今的冥想——在喘息間向聖光發出最後的呼求。她站了片刻，聖光以她為圓心無聲擴展開來，金色光暈擴散至昏迷礦工周圍的泥地上，所到之處地面的腐液與血污被逐一蒸發，留下一圈乾淨的灰白地面。然後她睜開眼，把僅存的兩名精靈遊俠調到營地中央和巡邏騎兵們一同護衛阿德利安和昏迷礦工，又在他們身上依次補了一道王者祝福。金色的光罩在每個人身上亮起時，她自己的嘴角卻滲出了一絲血——那是她剛從齒縫裡強行咬回去的血腥。她不在意，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重新轉身撲向營地外圍。
就在巡邏騎兵開始無法支撐時，洛丹倫皇家第一兵團第四營的正規軍終於抵達了外圍。四支步兵連隊的行軍序列在距離營地大約三箭之地外展開，騎兵在最前方呈兩列橫隊，步兵緊隨其後形成三排縱深。營地周圍的地形並不適合騎兵展開大規模衝鋒——礦洞山崖的一面收窄了進攻面，餘下三面被密布的骷髏兵與瘟疫犬塞滿。騎兵衝鋒仍然是最先觸及敵人防線的衝擊波。第一排騎兵以密集陣型從營地北面的大路方向發起衝鋒，戰馬肩並肩形成一道移動的鋼鐵牆壁，馬蹄踏過之處骷髏兵的殘骸堆積得比草料還高。第二排騎兵從側面迂迴至營地西側，將集中在那片區域的上百隻骷髏兵切成兩塊，隨即用長矛不斷逼迫它們向營地外圍後退。
步兵連隊在騎兵撕開的缺口中推進。他們的效率比騎兵更高——沒有戰馬衝鋒時那種視覺上的壓迫感，但三排步兵用盾牌、長矛和佩劍構築的攻擊陣線同樣致命。第一排步兵半蹲舉盾，盾牌上緣搭長矛，向前推進時刺穿前排骷髏兵的肋骨或顱骨；第二排步兵持佩劍清理被騎兵衝鋒打散的食屍鬼；第三排是弓箭手，他們躲在盾牆後方，用密集的箭雨覆蓋營地周邊任何試圖重新集結的骷髏小隊。弓箭也許無法單獨擊穿骷髏頭骨，但鋪天蓋地的箭雨能將整片骷髏兵壓垮成散兵，再由前排步兵用佩劍逐一釘死在地上。瘟疫犬的圍剿由兩支小隊同時進行，用長矛由外向內壓縮活動範圍，步兵用佩劍從側面封堵逃逸路線，弓箭手在盾牆後點射殘存的幾隻。
法琳終於停下了。她站在營地中央，看著洛丹倫的正規軍從三個方向穩步推進，殘餘的骷髏兵正在被壓縮成幾個孤立的小塊，隨即被密集的弓弩箭雨壓垮。她手裡的長劍在微微顫鳴，聖光從劍刃上逐漸消退，從她眼中逐漸隱去。她站了片刻，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柱，向後仰倒。阿德利安搶上一步接住她，沒讓她直接摔在碎石地面上。他蹲下來先確認她的呼吸和脈搏還在，又用探查水晶沿她的脊柱和肋骨草草掃了一遍——沒有內出血，沒有骨折，只是脫力到了極限。她的戰甲上幾處被鐵鉤撕裂的痕跡處內襯完好，沒有被穿透的傷口。
阿德利安扶著法琳靠在自己身上，從腰間解下水袋，擰開蓋子，小口小口地餵她喝水。法琳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嗽聲夾著急促的笑。她咳了好一陣才穩住呼吸，仰起頭看著他的臉，嘴角的弧度彎彎扭扭的。她費力地從嘴邊擠出字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阿德利安好不容易才從這些斷斷續續的字句中拼出一句完整的話。
「繪本里……可不是這麼畫的。都是男騎士身受重傷，美女幫他治療和餵水……怎麼到我這反過來了。」
阿德利安把水袋擰好，低頭看了看法琳靠在自己胸口的那個角度——她的臉離他下巴不到一掌。「我不是美女可真是抱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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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琳又笑出聲，這次被自己口水嗆得更厲害，連咳了七八下才重新癱回去。她靠在他身上不再試圖動彈，只是閉著眼睛調整呼吸，胸口起伏的頻率正從急喘慢慢過渡為大口的深呼吸。
希爾瓦娜斯從營地另一側緩緩走過來。她的遊俠皮甲上多了好幾處撕裂的口子，右肩的護甲已被完全劈碎，露出內襯的灰色棉布。雙手彎刀上沾滿了漆黑的亡靈殘渣，刀尖還在微微發顫。但她仍然是勉強維持住了遊俠將軍的儀態，腳步沒有踉蹌，背脊仍然挺得筆直。她走到法琳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沉默持續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出奇平靜的語調開口。
「你的確很強。」
法琳無力地抬起右手，緩緩比了個大拇指。她的手指還在發顫，但嘴角的弧度已經穩住了。
「你也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