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兩層樓高、圓滾滾的巨大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那東西的身體是由多具不同屍體的殘塊縫合而成,針腳粗糙,縫合線處還滲著黏稠的暗綠色液體,最粗的幾條縫合線有手指般粗細,隨著它的走動微微蠕動,仿佛皮肉在努力掙扎卻始終掙不脫那道縫線。兩條粗壯的腿上布滿了乾涸的血跡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漬,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光是這雙腿就比阿德利安的整個身體還要大上許多。腿的上方是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寬得幾乎和它的身高一樣,肚皮上同樣布滿了縫合的痕跡,有些地方皮肉已經腐爛,透過破口能看到裡面各種顏色的臟器正在緩慢蠕動。三層下巴堆疊在胸口上方,每一層都長著不同顏色的皮膚。它的頭部不成比例地細小,嵌在那一堆肥肉中間,五官扭曲而猙獰,嘴巴由至少四個人的嘴唇縫合而成,嘴角向兩側拉開,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牙齒。它的右臂粗壯得不成比例,末端拖著一根帶鐵鏈的巨大鐵鉤,正是剛才砸向希爾瓦娜斯的那隻。從它身體左側和背後生出來的另外兩條同樣粗壯的胳膊,分別握著一柄巨大的砍刀和一柄厚重的斧頭,每件武器都有一個人那麼長,刀刃上沾滿了乾涸的黑色污漬。
儘管在專注模式下,所有的應激反應都被壓制在了理性框架內,但阿德利安看到這一幕時仍然用漢語脫口而出了一句他忍了很久的話。
「臥槽,屠夫?」
這東西怎麼看都跟他前世在某個遊戲裡見過的那個經典的屠夫(憎惡)造型一模一樣——連那根帶鐵鏈的鉤子和多出來的第三隻手都對得上。但眼下不是玩遊戲,沒有復活泉水,沒有血條,沒有隊友的語音頻道里喊「躲好屠夫的鉤子」。
屠夫裂開滿是裂紋和縫合痕跡的醜陋大嘴,發出一道低沉的嘶吼。那聲音不像任何一種活物,更接近於手拉風琴在最低音區的持續悶響,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它身後,十來個亡靈騎士從土坡兩側迂迴而出,幾十個食屍鬼從它們之間的縫隙里爬出來,四肢著地快速向前竄動。食屍鬼身後是密密麻麻的骷髏兵,數量多到根本數不清——每個骷髏兵的眼眶裡都亮著幽藍色的光,像是黑暗中浮動的無數螢火。它們中間還混著無數瘟疫犬,這些扭曲的犬類生物皮肉潰爛,正在從它們的喉嚨深處發出類似犬吠但更加嘶啞破碎的聲響。這群亡靈身後,不時有幾支魔法箭矢從黑暗中射來,擊倒幾隻靠近土坡的食屍鬼或瘟疫犬,但相對於亡靈的數量無疑是杯水車薪。
法琳臉色鐵青。她把長劍橫在身前,聖焰沿著劍刃緩緩流動,在黑暗中映出她半邊臉的輪廓。「怎麼會有這麼多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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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瓦娜斯難得的沒有跟她拌嘴。她朝側方移動了兩步,長弓半開,箭尖指向屠夫的方向,語調冷而急促:「我們半夜發現毒霧就開始警戒,但沒有探查到召喚魔法的波動,應該不是某個死靈法師臨時召喚的產物——而且這麼大批量的亡靈也不可能是臨時召喚的。尤其是亡靈騎士、屠夫,這些都需要特定的屍體和長時間的黑暗能量灌注才能製造出來,不可能臨時召喚。」
阿德利安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對於巫妖王和克爾蘇加德的能力來說,這點數量連開胃菜都算不上。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以後你們會有機會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亡靈海,圍城的時候連整條天際線都是骷髏的眼睛發光。
說話間,亡靈完成了集結。沒有號角,沒有旗幟,沒有任何可見的命令,但所有的亡靈在同一瞬間動了——食屍鬼率先加速,四肢著地以一種比任何活物都快的速度向前衝刺,瘟疫犬緊隨其後,骷髏兵以密集的方陣推進。「屠夫」邁開沉重的步伐,看似遲緩實則遠超普通人類奔跑的速度,亡靈騎士則從兩翼包抄,策應屠夫的正面進攻。它們沒有一個發出吼叫,也沒有任何一個猶豫或退縮。
「它們要衝營地了!」法琳長劍一揮,在身前劃出一道金色的光弧,聖光在弧線尾端凝固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她轉過頭朝希爾瓦娜斯喊了一聲,「幫我封左翼,別讓食屍鬼繞到——」她話沒說完,屠夫的鐵鉤已經呼嘯著朝兩人所在的位置砸了下來。
希爾瓦娜斯側身閃過鐵鉤的同時朝屠夫的頭部連射兩箭。亡靈騎士的第一波衝擊被法琳的聖光壁壘暫時擋住,但屠夫的那柄巨斧已經劈開了營地柵欄最東側的一段木樁,碎木片飛濺到灶台的鐵鍋上,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撞擊聲。食屍鬼正從那些被劈開的缺口往裡鑽,骷髏兵們緊隨其後,瘟疫犬則以那些密密麻麻的骷髏兵為掩護,快速向阿德利安逼近。
法琳左手一抬,一道金色的光罩憑空出現在阿德利安身上——保護祝福。光罩剛落下,兩支骷髏弓箭手的箭矢便釘在了光罩表面,彈開時箭杆已經碎裂。阿德利安右手的紅光已經亮到了極限,他瞄準了從缺口湧入的骷髏兵最密集處,釋放了烈焰風暴。
橙紅色的光圈在地面上驟然亮起,火焰從地底噴涌而出,將範圍內的七八個骷髏兵全部吞沒。骷髏兵沒有慘叫,只是骨架在高溫下爆裂的聲音連成一片脆響,轉眼間就坍縮成幾堆燃燒的骨堆。但更多骷髏兵直接踩過那些還在燃燒的骨堆繼續湧入。
法琳和希爾瓦娜斯已經同時迎向了屠夫。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險象環生。法琳的戰術是正面硬撼——她用聖光壁壘硬吃了屠夫一記巨斧劈砍,聖光屏障在撞擊中碎裂成無數發光的碎片,但她在屏障破碎的同時已經欺近了屠夫的左側,一劍斬向那條握著砍刀的左臂。屠夫用鐵鉤反手橫掃,法琳向後一閃,鐵鉤擦著她的胸甲划過,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讓人牙酸。
希爾瓦娜斯則在屠夫的背面尋找空隙,她的箭矢精準地射向縫合線的薄弱處,每一箭都在屠夫的背上炸開一團小範圍的火焰,但屠夫的皮肉太厚了,風與火的爆炸只能在皮膚上留下焦痕,無法穿透到內臟。她連續翻滾躲過屠夫突然揮出的第三隻手——那隻手握著一柄生鏽的砍刀,以完全不合常理的角度朝她的脖子砍去。她堪堪避開,砍刀削斷了她幾根髮絲。
兩人的配合幾乎沒有默契可言。法琳每次揮劍後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希爾瓦娜斯的位置,而希爾瓦娜斯每次射箭後也必須確認法琳沒有擋在自己的射界裡。她們互相防備——不是因為敵意,而是因為完全不熟悉對方的戰鬥節奏。一次,希爾瓦娜斯試圖從屠夫背後發動偷襲,但她躍起時法琳也正好揮出一記附著了聖焰的橫掃,險些把剛從屠夫肩膀跳下來的希爾瓦娜斯圈進劍光範圍。雖然希爾瓦娜斯在空中強行擰身閃過了劍刃,但落地時卻正好踩進屠夫鐵鉤砸出的坑裡,踉蹌了一下才穩住重心。
法琳一劍斬在屠夫握砍刀的左臂上,劍刃切進去約半掌深便被那些層層縫合的肌肉纖維卡住。她用力拔劍的那一瞬,屠夫的鐵鉤橫掃過來,她本該側身閃避,但希爾瓦娜斯正以殘影步繞到憎惡正面,試圖在法琳製造的空隙里補上一發射向眼窩的破甲箭。如果法琳按常規步法左閃,就會正好撞上希爾瓦娜斯的射擊線。法琳的選擇是硬接了——用殘存的聖光壁壘硬扛了一記鐵鉤橫掃。鐵鉤砸在聖光壁壘上,將她整個人砸飛出去,撞在營地柵欄的木樁上,木樁直接斷裂,她的後背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幾米長的淺溝,頭盔也歪到了一邊。她翻身跪起,左手撐著地面,右手劍刃杵地,喘了兩下才重新站起來。
希爾瓦娜斯趁她被擊飛的那一瞬,破甲箭射入屠夫的左眼窩,箭矢帶著風元素的撕裂力將整個眼窩炸成一團碎肉。屠夫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吼,鐵鉤瘋狂地朝四周揮舞。希爾瓦娜斯在鐵鉤的狂亂中翻滾閃避了兩輪,終於被一記突然變向的橫掃擦中了肩膀,整個人被甩飛出去,落地時在地上滾了五六圈才勉強以單手翻恢復了半跪,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兩人對視了一眼。這一眼沒有敵意也沒有歉意,只是對剛才的互相干擾和此刻雙方體力的極限有了共同的判斷。希爾瓦娜斯深吸一口氣,重新搭箭上弦。法琳用劍支撐著站直身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
然後她們分開了。希爾瓦娜斯不再試圖配合法琳的近戰節奏,而是利用遊俠的機動性在屠夫周圍快速移動,箭矢不再追求致命傷害,改為密集射擊屠夫的腿部關節來限制移動。法琳也不再分心去看希爾瓦娜斯的位置,重新凝聚聖光,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屠夫的上半身,一劍一劍地斬向那些握著武器的胳膊。
這才是她們原本該有的戰鬥方式。不受干擾的希女王將火力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失去制約的聖騎士每一劍都附帶上了聖光的高溫灼燒。屠夫在兩人的夾擊中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鐵鉤最後一次甩出,嵌進灶台旁邊的那口鐵鍋里。鐵鍋連著灶台上的石頭和泥灰整個被扯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幾個排隊擠進來的骷髏兵身上,把它們砸成碎片。然後它的三層下巴終於鬆弛下來,巨斧和砍刀先後墜地,鐵鉤在地上劃出最後一道火星,整個身軀向前傾斜,以一聲沉悶的巨響砸在營地的碎木和骨堆中央。縫合線在撞擊中裂開了好幾處,黑綠色的黏稠液體從裂口緩緩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