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注模式啟動的瞬間,世界在阿德利安的感知中剝落了一層偽裝。
先前在帳篷里被法琳搖醒時,他只覺得篝火熄滅後的營地暗得有些不尋常,空氣里混雜著濕土和燒焦松脂的氣味。現在這些感官印象被專注模式重新編織成了一幅更清晰的圖景——那層若有若無的甜味不是松脂,也不是礦工們白天煮燉菜時燒糊的糖渣。它更接近於某種熟過頭的水果在腐爛邊緣散發出的氣息,甜得發膩,在舌尖上留下一種金屬般的微澀。他順著這股氣味擴散的方向逆推——源頭大約在營地東側,與礦洞通風井的下風口正好重合。
營地里的工人和礦工全都歪倒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著昏睡前一瞬間的姿勢。負責守夜的那個年輕人背靠著灶台的石頭基座,下巴抵在胸口,手裡還攥著添柴用的火鉗,火鉗的前端插在已經冷卻的灰燼里。法琳踩滅篝火、用濕土掩埋餘燼的動作顯然沒有驚動任何人——不是因為她動作輕,而是因為這些人根本不會被驚醒了。一陣無形的倦意正試圖重新裹住阿德利安的腦子,像一層厚實的濕羊毛毯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但在觸及法力循環的邊界時被阻隔開來——淡藍色的奧術能量沿著四肢自行加速流轉,將那股外來指令般的昏睡衝動擋在了意識之外。法琳應該也是因為聖光的庇護才沒有中招,她的呼吸平穩而緩慢,異色雙瞳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著帳篷縫隙外的某個方向。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帳篷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靴底踩碎石的聲響,而是軟底皮靴在沙土上快速移動時那種細碎的摩擦音。法琳將長劍連鞘握在手中,左手拇指抵住劍格微微用力。腳步聲在距離帳篷約十步的位置停住了。阿德利安從帆布縫隙里看到一個纖細的輪廓——一名精靈遊俠半蹲在堆放天軸軸承座的木箱旁邊,深綠色的斗篷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只露出半張被面甲遮住的臉。她的目光在法琳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帳篷的帆布壁——她知道阿德利安在裡面,卻沒有再靠近。
「有人放毒。」她的通用語帶著精靈口音,語調壓得很低,每個詞都像是被刀鋒削去了多餘的部分,「外圍發現了不死生物活動的痕跡。風行者將軍已率其餘遊俠在前方警戒,讓我過來通知你們——留在營地,護好昏迷的人。」說完她站起身,朝法琳略一頷首,身形便重新融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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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琳蹲到一個昏迷的礦工身邊,兩根手指按在他的頸側,片刻後收回手輕聲說脈搏平穩,呼吸雖然淺但節奏均勻,沒有抽搐,沒有口吐白沫——只是單純的昏睡,不致命。阿德利安聽到這個判斷時略微鬆了口氣,但他沒有退出專注模式。這些礦工和工人在幾個小時前還在幫他擰緊最後一組法蘭螺栓,現在毫無防備地倒在地上,連一個簡單的翻身都做不到。他沒有多餘的情緒去生氣,只是將營地里的所有非戰鬥人員從意識中劃入「需要保護」的清單。
外圍的戰鬥在遊俠離開後不久就打響了。
最初的聲響是幾聲奇怪的嚎叫——短促而嘶啞,不像任何一種活著的野獸,倒像是從一個被捏住的喉嚨里硬擠出來的破裂音符。緊接著是箭矢破空的簌簌聲和箭矢入肉的沉悶摩擦聲——那是精靈長弓特有的音響,弓弦復位極快,幾乎沒有餘顫。刀劍相擊的金屬脆響混在嚎叫聲中,間距拉得很長,說明遊俠們仍在利用自身的高機動性輾轉防守。
戰鬥先是斷斷續續地持續了約半個小時,節奏像夾著冰凌的潮水——時起時落,每次湧起都伴隨著一陣驟然密集的箭矢聲和嚎叫聲。然後,在某個時間點上,那種節奏突然變了。遠方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不是活馬在草地上奔跑時那種帶有彈性的節律,而是更沉悶、更僵硬的重物敲擊地面的聲音,如同鐵錘一下下敲在凍土上。緊接著,他的帳篷撐杆開始輕微震顫——那不是風,而是一種沉重而緩慢的腳步,每一步落下時,撐杆的震動頻率都與腳步聲完全同步。
法琳拔出長劍——話說阿德利安此前一直好奇這麼長的劍她要如何拔出鞘來。畢竟前幾次看她出手,劍鞘要麼掛在馬鞍上,要麼放在兵器架上,阿德利安想破頭也沒想明白以她不到一米八的身高臂展,要怎麼拔出這把光是劍刃都有兩米長的怪物。而事實證明經驗主義要不得,阿德利安前世在網上看多了漢劍踢鞘拔劍以及倭刀居合術拔刀法的視頻,卻忘了艾澤拉斯是個高魔世界,人家直接拿法術作弊了。法琳只做了個拔劍出鞘的動作,在聖光凝聚的微光中,那柄兩米長的銀色劍刃從鞘中脫出的剎那,劍鞘的皮革表面浮現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紋,細密如葉脈,隨後整隻劍鞘化作光粒消散在空氣中。
「來了。」法琳輕聲說。
稀疏的星光下,一個騎馬的身影首先越過營地東側那道低矮的土坡,闖入阿德利安的視野。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騎手的輪廓,一道裹挾著風元素的魔法箭矢便快如閃電地貫穿了它的頭部。箭矢穿過後余勢不歇,帶著頭盔殘片繼續飛入黑暗。騎手仰面倒下馬背,身體砸在碎石地上的聲音沉悶而乾燥。但緊跟著又是四五個騎馬的身影從土坡後方湧上來。沒有人喊殺,馬也沒有嘶鳴,人和馬都沉默得像從噩夢裡剪下來的一截膠片,直直地朝兩人所在的位置衝過來。
法琳已經迎著最先衝到的騎士上去了。她側身閃過騎槍的刺擊,動作幅度不大,在專注模式下的阿德利安眼中卻精準地分解為了兩組同時完成的軌跡——腳下前滑半步讓槍尖貼著她的胸甲滑過,右手長劍借旋身之勢橫切,劍刃精準地穿過頭盔下沿與胸甲護頸之間的那道縫隙。頭顱連著頭盔滾落在地,無頭屍體卻穩穩地坐在馬鞍上沒有倒下,一滴血也沒有噴出來。失去操控的亡靈戰馬繼續往前沖,從阿德利安身旁另一側掠過,帶起一股混雜著腐肉、鐵鏽和陳年乾草的氣味,隨即消失在營地西側的黑暗裡。
第二名騎士右手握著一柄長刀朝法琳劈下。法琳沒有退——她的劍比對方長得多,長刀還沒落下,她的劍已經先一步從下往上撩起,劍尖從騎士右臂的腋下刺入,切斷肌腱後順勢往上一挑,握刀的右臂齊根斷開,長刀和斷臂一起飛出去撞在灶台的鐵鍋邊沿。緊跟著她長劍橫掃,劍身上猛地躥起一道炫目的聖焰,不是普通的聖光附著,而是一層高速流轉的金色火焰,在劍刃上連成一條灼目的亮線,從騎士的左肋切入,攔腰截過。兩段身體從馬背上滑落,斷口處的腐肉和碎骨被聖焰包裹著無聲燃燒,沒有血,只有一層灰白色的餘燼從斷裂處往外飄散。
阿德利安還在觀察那兩段燃燒的屍體是如何分解的,法琳已經幹掉了第三名騎士——這次是一劍從鎖骨斜劈到心臟位置,劍刃上殘留的聖焰在切入腐肉時發出嗤嗤的聲響——然後轉身面向第四名。就在這時,一道魔法箭矢從第四名騎士的背後射來,貫穿了它的胸甲。這次的箭矢上附著的是火焰屬性的魔力,擊穿胸甲的瞬間炸開一團橙紅色的火光,騎士的胸膛被炸出一個焦黑的大洞,腦袋和肩膀歪向一側,整具身體在馬背上晃了兩晃便散了架。箭矢余勁未消,拖著殘留的火星朝法琳飛去。
法琳一劍把殘箭撩飛,火星濺在她劍刃上,旋即被聖光吞沒。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還未完全散架的騎士屍體,盯著從土坡方向走過來的那個身影。
「沒把握就別幫倒忙。」法琳的語氣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挑釁——更像是某種在訓練場上對新兵用的警告。
希爾瓦娜斯從黑暗中走出來,長弓還握在左手裡,弓弦上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風元素微光。她的遊俠皮甲上多了幾處刀痕,右肩護甲有一道被利爪撕開的裂口,但她的呼吸依然平穩,步伐依然輕得像踩在落葉上。「那支箭如果沒射中,你現在已經被第四個騎士撞翻了。你的左側是死角,剛才那個騎士已經鎖定了你的攻擊盲區。你該感謝我,而不是——」
話音未落,希爾瓦娜斯神色驟變。她沒有任何徵兆地猛踏地面向前躍起,身體在空中擰轉,朝自己剛才站立的位置後方連射三箭,三支風屬性箭矢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射入黑夜之中。與此同時,一道帶著鐵鏈的巨型鐵鉤從黑暗中呼嘯而至,砸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鐵鉤的尖端深深扎進碎石地面,濺起的泥土和石屑打在幾米外的帳篷上。鐵鏈隨即猛地收緊,將那塊地面連同一大片碎石和泥土整個掀了起來,留下一個半米多深的坑。正常人若是被這一下勾中,怕是連骨頭帶肉都會被撕碎。
希爾瓦娜斯落地後半蹲著穩住身形,右手已經重新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她沒有急著放箭,而是慢慢向後退了半步,把弓拉至半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