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夜襲

  與希爾瓦娜斯的相處在接下來兩天並沒有變得更容易。她對礦場的一切——那些傻大黑粗、滿是油污、發出巨大噪音和震動的鑄鐵機器——表現出了毫不掩飾的鄙夷。第一天下午鄧肯正指揮幾個工人把一個鑄鐵皮帶輪的軸孔用銼刀修到配合尺寸,鑄鐵摩擦的刺耳聲讓路過的希爾瓦娜斯皺了皺眉,她停下來盯著那個黑漆漆的皮帶輪看了片刻,對身邊的精靈遊俠低聲說了一句大意是「這個種族似乎對噪音和油污的忍受度過高」的奎爾薩拉斯語,然後快步走開了。

  法琳當時正挽著袖子幫鄧肯搬運離合器撥叉的底座,等她走遠了才直起腰,對阿德利安說了一句:「她的耳朵不光長,還挑剔。」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正在用法師之手輔助幾名工人把天軸的一節主軸段吊上支撐架,一邊控制力場的平衡,一邊盯著法蘭接頭不能有絲毫偏斜。他的魔力在前一天裝車時幾乎耗盡,休息一晚後勉強恢復了七八成,但吊裝這種需要持續輸出法力的精細操作仍然讓他額角滲汗。

  聽到法琳的話,他手上沒停,心裡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希爾瓦娜斯對人類的鄙夷並不只是在礦場,她看人類的神情跟看生鏽的鑄鐵件差不多。而在原本的劇情中,她最後竟對一個人類產生了某種特殊的感情——凋零者納薩諾斯·凋零者,一個普通的人類遊俠,被高等精靈遊俠將軍親手教導並推許為唯一的「人類遊俠領主」。他實在是想不出,眼前這位對皮帶輪也要皺眉的遊俠將軍,怎麼會對一個人類另眼相待。難道那傢伙真的很帥?這個念頭只飄了一瞬就被他按了回去。

  至於法琳和希爾瓦娜斯之間,阿德利安最擔心的「打起來」並沒有發生,但他也因此確認了另一種更微妙的情形。兩人在礦場相處時儘量避免正面接觸,但法琳始終將希爾瓦娜斯置於自己的目視範圍之內,而希爾瓦娜斯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種持續的注視,只是用更冷淡的無視來回擊。

  她們之間沒有爆發衝突,但那種無聲的角力瀰漫在每一次擦肩而過時。法琳的目光會微微收緊,希爾瓦娜斯的肩胛骨則會略向後收緊——那是遊俠隨時準備側身拔刀的前兆,雖然幅度極小,但阿德利安看過太多次法琳在訓練場上盯人的樣子,不會認錯。

  他悄悄問過法琳,能不能打得過希爾瓦娜斯。法琳說單挑的話,她有把握取勝,但對方要是想逃,她也攔不住,加上那四個幫手就很難說了。阿德利安問如果我幫忙呢?法琳瞥了他一眼,說你不出手還難說,你出手就完全沒勝算了。阿德利安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裡的台詞——「就是因為多了你這個累贅,他才會高我一點點」。他決定不把這句話翻譯給法琳聽。

  安裝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有條不紊地進行。第一天,天軸主軸段全部吊裝到位,法蘭接頭用螺栓擰緊,同軸度檢驗合格。第二天,離心風機和往復式水泵先後就位,皮帶輪與天軸的皮帶張緊度反覆調整到位,離合器撥叉在手動操作測試中合上和脫開都順暢無阻。幾個礦工從井下調了一桶水上來,現場試了試水泵的抽水效果——雙缸活塞往復了幾次,出水口便噴出一股渾濁的礦井廢水,圍觀的老礦工看著那股水流灌進水渠、沿著斜坡排入沉澱池,一個勁地拍旁邊的年輕學徒的背,差點把學徒拍進沉澱池裡。第三天上午,通風系統開始試運轉。離心風機的鑄鐵葉輪在蒸汽機動力的驅動下穩定提速,幾分鐘後礦井主巷道的出風口傳來清晰的呼呼風聲,站在井口的幾個礦工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陳舊的霉味和火把的焦煙味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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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三天傍晚,系統連續運轉了整整一個白班,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礦井深處的水位也在水泵投用後開始緩慢下降,最底層的巷道露出了被水淹了不知多久的灰白色岩石底板。阿德利安在值班日誌上簽了字,把接下來幾天的監測任務分配給鄧肯,然後提前睡下了。最後的收尾工作只剩下將蒸汽機的排煙管道接入井下的主管路,鄧肯明天一早就能帶學徒完成。

  然後,第三天夜裡,他被法琳搖醒了。

  阿德利安睜開眼睛的瞬間,法琳的手指已經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帳篷里沒有點燈,但她的銀色戰甲在黑暗中隱約反射著從帳篷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絲微光。

  阿德利安當然不會自戀到認為法琳是來夜襲他的,一個激靈迅速坐起身,壓低聲音問出什麼事了。

  「那幫長耳朵有動作。」法琳的手離開他的肩膀,用下巴朝帳篷外面揚了一下,「但看陣勢不像是衝著我們來的,倒像是對外警戒。」

  阿德利安把毯子掀到一邊,貼著帳篷的帆布壁半蹲起來,借著帆布頂端一處細小的縫隙往外看。營地篝火已經熄了,不是正常的柴盡火滅,灰燼堆上還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煙,但余火的光亮幾乎完全消失。一股燒焦的松脂味從篝火方向飄過來——有人用濕土把火壓滅了,壓得很徹底,連邊緣的木柴都埋了個嚴實。

  天上的烏雲壓得很低,把月亮和絕大部分星光都吞了個乾淨,只有最遠處山脊線上方隱約能看到一兩點微弱的冷白星光,勉強勾勒出礦場東側山崖的輪廓。北風從山脊線上方灌下來,裹挾著細沙般的雪粒,打在帳篷帆布上發出沙沙的碎響。卷過宿營地時偶爾拉扯帳篷的邊角,發出短促的「呼——呼——」聲。白天那個老礦工拴在灶台後面的騾子突然低低地噴了口氣,蹄子在碎石地上刨了幾下,隨即又安靜了下去。

  此情此景,讓他不由得想起前世在武俠小說里看過的一句詩: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但他沒說出來。他轉過頭,發現法琳已經無聲地系好了戰甲的最後一根束帶,左手將長劍從鞘中抽出半寸又悄然推回。她朝帳篷外揚了揚下巴,用極低的氣聲問了他一句:「你的法力恢復好了沒?」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在意識中激活了專注模式的預設框架。Q、E、R、F、G——五枚魔法快捷鍵的虛影依次在腦海中亮起,像五根蓄勢待發的琴弦,尚未撥動,卻已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