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騎士與遊俠

  阿德利安繼續往工廠大門走,剛走到門框的位置,餘光就瞥見門柱旁邊還靠著一個身影。

  法琳·沙東布瑞克斜倚在工廠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柄兩米長的銀色長劍連鞘掛在腰側,劍柄朝外,隨時可以拔出。她今天也穿上了那身銀色的戰甲,金色的長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銅簪固定。她的視線正落在門外與希爾瓦娜斯之間那片碎石地上,像是那片地上有什麼值得研究的痕跡,又像是只是不想與對方的正面視線相接。

  「法琳,你也要去?」

  法琳站直身體,點了點頭,動作簡潔利落,但目光仍然沒有收回。「兩個目的。一個是確保你的安全,另一個是盯住這幫長耳朵。」

  阿德利安壓低聲音:「你跟高等精靈有過節?我怎麼沒聽你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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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琳的嘴角微微一撇,異色雙瞳微微眯起,盯著不遠處的希爾瓦娜斯,像是在打量一個還沒決定是敵是友的潛在對手。「跟高等精靈沒過節,跟風行者也只見過幾面。但我覺得這幫長耳朵把營地設在你的礦洞旁邊,還主動要求護衛你的運輸隊,事情沒那麼簡單。卡爾薩斯走之前留了這麼多人手,目的肯定不只是做染料。他到底想要什麼,你看出來了嗎?」

  阿德利安想了想,承認自己也還沒完全看透。但眼下聯合行動在即,雙方至少在大方向上是盟友,他傾向於先把人帶上,到了礦場再觀察。法琳哼了一聲,重新靠回門框上。

  阿德利安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走到工棚門口,推開沉重的大門。設備的裝車出乎意料地順利。蒸汽機本體——鑄鐵鍋爐、氣缸、冷凝器、飛輪和曲軸——每一件都是幾百斤甚至上千斤的龐然大物。阿德利安給自己加持了一個漂浮術,走到鍋爐側面,左手按在鑄鐵外殼上,右手五指微張,一股淡藍色的奧術光芒從掌心湧出。鍋爐的底部浮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藍色光膜,整個沉重的鑄鐵殼體在光膜托舉下重量驟減,幾個工人合力扶著鍋爐的一側,另幾個則用撬槓輕微調整角度,把它從臨時底座上移開。預先設置好的減重魔法刻印在馬車底板上一一激活——這些法陣是吉安娜臨走前幫他刻上去的,每一輛馬車的底板上都刻了四組,分別對應四個載重輪的位置。現在他只需要往刻印中填充魔力,微弱的藍光沿著刻印溝槽緩慢流淌,一個個符文依次點亮。減重比例不高,大概能降低三成左右的重量,但十幾輛馬車加起來,節省的載重已經相當可觀。

  但這東西耗魔太多了。阿德利安填到第四輛馬車時額頭已經開始滲汗,填到第八輛時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從後腰的皮袋裡摸出兩塊法力水晶握在手心,水晶中儲存的淡藍色光芒像被抽水機吸走一樣迅速流入他的體內,水晶表面的光澤很快黯淡下去。等他填完最後一輛馬車,手裡那兩塊水晶已經徹底透明,像兩塊普通的玻璃。他又摸出第三塊水晶握在手心,體力恢復了些,但魔力池仍然空了大半。他喘著粗氣靠在馬車輪子上,用法袍袖子擦了把汗,心裡對自己的弱雞天賦再次發出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感慨。就這點魔力儲備,哪怕他能用快捷鍵代替吟唱把法術釋放效率壓縮到極限,也撐不過任何一場高強度的法術對抗。以自己這平平無奇的施法天賦,如果沒有奇遇,怕是一輩子與大法師無緣了,能混個正式法師的職稱平安退休就燒高香了。不過話說回來,穿越到現在他還沒遇到過像樣的法師對手——詛咒教派的暗殺靠的是下毒而不是正面對抗,辛迪加的戰鬥法師那一次被一顆靜默彈直接打成了白痴,唯一一次跟大法師並肩作戰還是跟吉安娜一起打雙頭熔岩犬。他抹了把汗,算了,弱雞就弱雞吧,反正他身邊有的是能打的人。

  法琳站在一旁,雙臂抱胸,全程圍觀了他從一個還算從容的法師變成扶著馬車喘氣的弱雞的全過程。等他終於緩過來,她從馬車輪子旁邊走過,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需要減重直接雇幾個壯勞力,你出的這點魔力還不夠我打一場熱身賽。說起來你確實提醒了我——等這批新兵改訓完畢,你得給營地刻幾個固定的訓練法陣,增重、加阻、限時,我早就想弄一套了。」

  「那是另外的價錢。」

  法琳沒理他,拎起一個裝著天軸法蘭接頭的木箱往馬車上一擱,動作利落得像在碼柴火。

  希爾瓦娜斯和四名遊俠已經在車隊前方就位,她的視線始終保持在前方和兩側的樹線之間,對工廠門口這片混亂的裝車場面視若無睹。但當她路過第三輛馬車時,其中一名遊俠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什麼——似乎是關於減重法陣刻印的精密度——她只回了一句「專心警戒」,那遊俠立刻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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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沿著礦工們踩出的土路向索多里爾礦場進發。十幾輛馬車排成一條長龍,車輪碾過積雪覆蓋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路兩旁的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但路面是乾的,礦工們提前幾天就開始鏟雪撒沙。從鋼鐵工廠到東部礦洞的這段路,平時騎馬要走近兩個小時,拉重貨的馬車隊走得更慢。

  礦洞的情況比阿德利安預想的要稍微好一點。鄧肯提前安排了一支後勤隊在這裡搭了幾頂臨時帳篷,用木板鋪了簡易的宿營地面,還挖了一條排水溝防止融雪倒灌。帳篷里沒有壁爐,但至少能擋住夜間的寒風。礦工食堂是在礦洞入口旁邊搭建的一個半露天棚子,幾根原木撐起一塊防水帆布。灶台上架著兩口黑鐵大鍋,鍋底的火一直沒熄過,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鍋燉菜,一鍋熱水。燉菜的內容主要取決於當天送來了什麼,今天看起來是土豆、胡蘿蔔和一些切成小塊的醃肉,顏色偏深,但聞起來還算不錯。

  希爾瓦娜斯環顧了一圈宿營地的環境,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身朝那四名隨行的遊俠打了個手勢。四名遊俠朝宿營地周邊的灌木叢、岩石後和礦洞上方的山脊線散開,迅速進入警戒位置。她自己則在距離灶台最遠的一個角落蹲下身,開始從隨身行囊里取出帳篷部件。她的帳篷是奎爾薩拉斯軍用制式的雙層帆布結構,骨架用的是一種複合材料——不是純粹的金屬,也不是普通的木桿,截面呈弧形,表面有一層深綠色的保護塗層,在雪後微弱的陽光下透出淡淡的啞光。阿德利安路過時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比同等屈服強度的鋼管輕了將近一半。

  一個老礦工小聲嘀咕了一句「上次那個高等精靈王子在山上搭那個宮殿就已經夠誇張了,這次又來一個」。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看著希爾瓦娜斯準備搭帳篷,便走了過去,打算禮節性地問一下是否需要幫忙。從這幾天短暫的合作來看,希爾瓦娜斯雖然話不多,但工作上還算配合,他想借這個機會緩和一下雙方初來乍到的生疏感。

  「風行者女士,需要幫忙嗎?」

  希爾瓦娜斯頭都沒抬。她把帳篷骨架的最後一節接好,用一小塊軟布仔細地擦去接口處的灰塵,然後才開口:「不必了。管好你的工人就行。離這裡最近的哨點已經就位,你的人最好在宿營區域內活動,不要靠近東邊的山脊線。」

  「那邊有什麼情況嗎?」

  「現在沒有。但東邊是斯托姆加德的領地,那裡現在沒有任何值得信任的秩序。」她將帳篷的最後一根固定繩拉緊,用一個乾脆利落的結收尾,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藍得令人聯想起普魯士藍染料的眼瞳里既無敵意也無善意,只有一種不需要浪費多餘表情的淡漠。

  「謝謝提醒。礦工們只會在礦洞附近的指定區域活動,不會走遠。」

  希爾瓦娜斯略一頷首,繼續低頭翻檢行囊。阿德利安識趣地轉身離開。

  法琳靠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旁邊,把剛才那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等他走近,她歪著頭朝希爾瓦娜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怎麼樣,大小姐好伺候嗎?」

  「她在自己王國大概已經很習慣了發號施令,我能理解。」阿德利安說。

  法琳又瞥了希爾瓦娜斯一眼。後者正從行囊里取出一套可攜式箭矢維護工具包,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這邊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