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礦場之行

  三天後,也就是黑暗之門十七年的最後一天,恰好也是去礦洞安裝設備的日子。阿德利安坐在餐廳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莉蓮剛端上來的燕麥粥、兩片烤得焦黃的麵包和一小碟醃黃瓜。一切都跟平時一模一樣——粥的溫度剛好,不會燙到舌頭也不會涼到胃;麵包切得整整齊齊,邊角略微焦脆,中間柔軟;黃瓜的鹹度剛好,是他嘗過第一次後隨口說了句「有點咸」,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咸過。

  但他在吃早餐的整個過程中,都在用餘光留意著身邊那個忙碌的身影。莉蓮今天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家常裙子,頭髮編成低馬尾,用深藍色的絲帶繫著。她給他添茶的時候微微欠身,把茶杯放在他右手邊正好一臂遠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夠他伸手拿到但又不會碰翻。她退到廚房門口,雙手交疊在圍裙前,安靜地等著他吃完。

  阿德利安咽下最後一口麵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終於確認了這幾天一直在琢磨的那件事是什麼。

  莉蓮變了。不是變冷淡了,也不是變疏遠了。她對他的服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細緻體貼——圍巾提前在壁爐邊烘暖,靴子上的泥點在他起床前就已經刷乾淨,連他隨手放在桌上的工作日誌都被她用一塊平整的石頭壓住了邊角,防止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亂了頁碼。但以前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嘴角會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偶爾還會在遞茶的時候故意碰一下他的手指然後紅著耳朵縮回去。現在的她依然在微笑,但那微笑里少了一點東西——不是熱情,而是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企盼。它像是一簇被精心修剪過的燭火,不再亂跳亂竄,也不再去試探自己能照亮多遠的地方。

  他琢磨了好幾天才想明白這種變化最明顯的標誌在哪裡。她跟佳莉婭相處的時候,再也沒有了那種把對方當成競爭對手的緊張不安。前陣子吉安娜來的時候,莉蓮會刻意化妝、換上最好的裙子、反覆確認口紅有沒有塗歪。但自從佳莉婭到難民小學上課之後,她完全把公主當成了一個溫和體恤僕人的女主人——她會主動幫佳莉婭拉開椅子,會記得佳莉婭喜歡喝紅茶而不是麥酒,會在佳莉婭跟阿德利安討論工坊事務時安靜地退到一旁,姿態恭敬而從容,像是她生來就是做這個的。按照阿德利安——不,按照趙啟航前世四十年的閱歷來看,這種表現絕不是演出來的。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或許能在貴族面前裝出恭敬的姿態,但眼睛裡那些細微的情緒波動是裝不了的。而莉蓮的眼睛裡沒有嫉妒,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平靜的、毫無掙扎的接受。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隱約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改變這狀況——或者究竟該不該改變。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莉蓮像往常一樣走過來幫他整理圍巾,把打結的地方鬆了松,又重新繫緊。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涼絲絲的,跟以前一樣。然後是那句熟悉的「路上小心」,和以前一樣。然後她退後一步,微微躬身,目送他出門。

  阿德利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餐廳的晨光里,雙手交疊在圍裙前,臉上掛著那個新的微笑——安靜,溫暖,但不再試圖去追逐任何東西。

  他把這個畫面存在腦子裡,轉身推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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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工廠的路上,阿德利安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繼續琢磨著這幾天的事。佳莉婭每天的行動都很固定:上午偶爾來一趟鋼鐵工廠或印刷工坊、染料與化妝品工坊,跟他聊幾句,似懂非懂地聽一些技術說明——齒輪的齒形為什麼最好是用漸開線、蒸汽機的調速器為什麼能自動調節轉速、活字印刷的油墨配方需要調整哪些成分才能適應不同質地的紙張。這些東西她大概只聽懂了三成,但她的表情總是認真得像個來見習的技師,偶爾還會提出一兩個很精準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而是關於推廣和管理的問題:「這個油墨配方如果分拆成幾個標準工序,是不是就能讓不同工坊各自負責其中一道?」「蒸汽機的零件里有哪些是可以在洛丹倫本地採購的,哪些必須從南海鎮運?」

  下午,她偶爾會去難民小學,給孩子們上一堂繪畫或者音樂課。而晚餐時間,佳莉婭總會來到馬雷布家。阿德利安當然不會覺得公主殿下是為了省這點飯錢專程跑來蹭飯的,她有時會跟阿德利安聊聊繪畫技巧,有時會討論一下鐘錶工坊的建設進度和設備需求——沒錯,她決定在南海鎮開設一家分廠,所以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忙鐘錶工坊的事。這個決定剛說出來的時候阿德利安還以為她在開玩笑——然後在第二天就發現她真的開始選址了。沃恩男爵聽說公主要租他家領地上一棟閒置的倉庫當工坊,再次歡天喜地地表示一切費用全免,只要殿下在合同上籤個名、順帶賜他一份簽名留念就行。這幾天已經進入到購置設備、招募工匠的階段。

  阿德利安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很明智的商業決策。經過這半年染料工坊、印刷工坊和化妝品產業的拉動,南海鎮的商業氛圍有了明顯的提升,東部王國各地的商人聞到金幣的味道,紛至沓來。這些商人原本是來採購新型染色紡織品和化妝品的,但商人的天性就是「來都來了,看看還有什麼能賺錢的」,很快他們就注意到了擺放在「南海明珠」專賣店展示柜上的機械座鐘。於是鐘錶工坊的訂單也開始排起了隊。在原材料方面,奧術水晶、真銀等關鍵材料在本地或達拉然都能採購到,還能藉助「南海明珠」現有的銷售網絡以較低的邊際成本覆蓋到大陸南部——當然要付一些運費和提成,但總比從洛丹倫王城發貨便宜得多。

  當然他還有一個理由沒有對佳莉婭說過。如果三年後洛丹倫的覆滅無法改變,至少能在這裡留下一些種子——工匠、圖紙、技術、管理體系。不管南海鎮到那時還在不在聯盟的版圖之內,這些種子總能在某個地方重新發芽。這個理由太沉重,他也不可能假扮「先知」裝神弄鬼,所以他只是微微點頭,對選址方案表示了贊同。

  他邊想邊走,不知不覺已經能看到工廠門口那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旗杆。然後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鋼鐵廠的大門口,站著一個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的人。

  希爾瓦娜斯·風行者。她站在工廠門外的碎石地上,穿著一整套深綠色的遊俠皮甲——不是前幾天在營地里見到的那種出席社交場合的輕便獵裝,而是真正上了戰場才會穿的制式戰甲。護肩上刻著風行者的家族紋章,腰間掛著一對弧形的精靈彎刀,背後斜挎著一把長弓,弓弦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淡金色的長髮編成了一條粗辮子,從肩頭垂到腰際。四名同樣全副武裝的高等精靈遊俠以鬆散的菱形隊形站在她身後,正無聲地掃視著周圍的樹線和山坡,目光跟山崖上那些哨兵一樣警惕而專注。

  這幾天跟希爾瓦娜斯其實打了不少交道,不過幾乎都是在染料工坊那邊。她帶著卡爾薩斯留下的高等精靈工匠和法師,跟阿德利安這邊的研發組一起研究尊享系列的生產工藝。精靈工匠對南海明珠現有的染料體系不屑一顧,但在發現阿德利安能用奧術蝕刻法在鐵板上刻出失蠟法模具時明顯收斂了一些。希爾瓦娜斯則大部分時候不太參與討論,只是坐在一旁喝精靈果酒,翻看阿德利安攤在桌上的設計稿,偶爾對某個包裝圖案的配色提出意見——她的審美品位確實很高,提的意見往往一針見血,只是說話的語調從來不帶多餘的溫度。

  他不知道她今天怎麼跑到鋼鐵廠來了。

  「風行者女士,今天怎麼來鋼鐵廠這邊了?」他上前幾步,禮貌地點頭致意。

  希爾瓦娜斯轉向他,聲音清冽如水,臉上掛著標準的公務表情:「聽說你今天要押運設備前往東部礦洞。那邊靠近斯托姆加德王國邊境,局勢不太穩定。按照逐日者殿下的要求,在此期間我必須保障你的安全。我會帶四名遊俠隨行。」

  雖然她的態度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這畢竟是好意。他點了點頭:「感謝逐日者殿下的關心,也煩勞風行者女士了。」

  希爾瓦娜斯略一頷首,沒有回話。